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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說母語.客語篇】 黃文鉅/臨暗

2021/05/09 05:30

圖◎徐世賢

◎黃文鉅 圖◎徐世賢

客居盆地近二十年,習慣了說國語。鮮少遇見客家人,就算有,彼此卻像懷抱尷尬默契似的,以國語交談。倒不是對母語不認同,而是我輩中人的日常行止乃至視聽娛樂已太適應國語聲腔,適應到有時候忘記自己口齒裡,仍冷藏著另一種功能性如牙齦萎縮般的語言。

另一可能是,我輩中人熟練的客家話詞彙太有限,他鄉遇故知,想要反芻任何有建設性的對話,哪怕只是閒聊,也擔心詞不達意。

客家話存在感稍低,在大眾文化中罕有成為主流的輝煌。較為人知的時期,居然是十多年前「董月花」在綜藝節目中以誇張戲謔的客家腔國語說道:「麻油雞粉香、粉油、粉好吃」,導致一窩蜂人學舌搞笑,把日常對話裡的「很」說成「粉」,開口閉口粉來粉去。但我必須說,那個「粉」字發音微妙,不念ㄈㄣˇ,要念做ㄈㄨㄣˇ才到位,若非客家人難以淋漓盡致。

每種方言自有慣用或罕用的發音部位,一旦切換成國語,或多或少會形成腔調。某部分地域的客家長者,發不太出舌根喉音ㄏ,便以唇齒音ㄈ代替,久而久之習慣把「很」說成「粉」。據我觀察,我輩中人已經較少出現客家腔,或許也跟不熟悉客家話有關。

成長在素以九降風聞名的客家城鎮,一家子圍坐在電視機前,除了收看綜藝節目,往往是閩南語連續劇或瓊瑤八點檔。稍懂事些,開始追隨劉德華、張惠妹、許茹芸、蘇慧倫等國語流行偶像金曲,也不忘跟著母親聆聽江蕙和黃乙玲,她們淒婉又庶民性十足的歌聲,勢如破竹傳遍大街小巷──待客語電視台成立、金曲獎設立最佳客語歌手獎項,已是很後來的事,更不消提能否蔚為文化主流──說來慚愧,我腦海殘存的客家歌謠大概只剩〈唐山過台灣〉和羅時豐所唱的〈細妹按靚〉,直至近年林生祥的崛起,才挽救此頹勢。

歌謠影視打破了族群間的藩籬,把人類對語言情感的記憶,像牢不可破的胎記那樣拓印在廣大聽眾的身體,年深月久成為辨識度。其後,當耳朵不期然聽見了某一首老調旋律,便能隨口哼唱,無關乎身分認同。

記憶裡,唯有返抵那座多風的城鎮,客家話才會在嘴角順勢蕩漾。如同諳水性的人,多年未碰水,但一跳進水裡,立馬可以施展泳技。在那座多風的城鎮,祖父母和街巷鄰人所聞所感皆曰客家話。納悶的是,父母不知何時起卻只跟我說國語,唯獨他們二人獨處或重大事發商討之際(通常不需我插嘴表達意見),才會熟極而流切換至海陸腔的客家話。

台灣客家話兩大宗為海陸腔和四縣腔,二者勢均力敵,但經常在同一個字眼的輕重音上唱反調(此高彼低或此降彼升)。四縣腔使用人次最廣,分布地為苗栗、高屏六堆和桃園的中壢、平鎮與龍潭地區,所及還包括,火車上和捷運上所使用的廣播系統。海陸腔則居次,分布地為新竹、桃園觀音、新屋、楊梅及苗栗部分地區。

通常是過年返鄉,拜年,招呼,敘舊,那淺淺的時光足以把我一整年份的客家話額度和心虛指數全耗盡。年復一年又發現,自己已然失去了用客家話深度交談的能力。聽是懂聽,畢竟自童年環境的直覺養成,但口說能力嚴重退化。對父祖輩而言,萬物皆可轉化成客家話描述,而我卻像剛學會日語或韓語的外國人,心虛張嘴且掛一漏萬,時不時得瞥向一旁長者求援翻譯。

客家話是我輩哈日世代(後來哈韓)所學會的語言裡,使用頻率最低的一種吧。比大學裡所謂第二外語(過半是日語或韓語)更稀罕。我輩中人絕大多數,除了國語衍生的知識教育和影視娛樂以外,經常看日劇,看日本謎片(羞),讀日本文學,學基礎日語,去日本旅遊。此外(不論族群)或多或少也聽得懂閩南語歌曲,看得懂閩南語連續劇。

然而,鮮少有其他族群的人懂得客家話及客家文化。客家人,誠如字面上望文生義,以四海為客,不僅是地理上的離散寄居,也成了語言上的遊牧民族。假如一種語言,使用的族群人口與日俱減,有朝一日它會否瀕危消亡?無奈,我輩客家人,經常對自己的母語不夠親近,也不夠深情依戀,始終人在心不在,名符其實最遙遠的距離。如果客家話也能夠成為風騷掛帥的口頭禪就好了。

我想起在摩洛哥外海不遠處的加納利群島中,有一小島叫戈梅拉,面積差不多四百平方公里左右,兌換台灣尺寸,頂多台北市外加新北市某一區的大小。據說,當船隻駛近戈梅拉島的時候,船上人群可清楚聽見無數酷似鳥啼的叫聲。當地人溝通方式並非具體的語言,而是把所有子音和母音藉由口哨語表達,彷彿摩斯密碼,以鳥語取代人語,全世界獨一無二,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

當一種活生生的語言被列為文化遺產,即是瀕危的開始,壽命的臨界點。它不像釀葡萄酒那樣愈陳愈香,相反的,在光陰的萃取壓搾下,它將成為語言學的標本,封入歷史。客家話瀕危消亡的可能性,看來恐怕跟原住民語不相上下。雖沒有像國語普遍流世的書面語,但客家話跟閩南語早有發明文字,只是罕為人用。

我記得林生祥唱過一首客家歌叫〈臨暗〉,歌聲幽寂哀婉,描述一客家子弟在大都市底層打拚,日復日孤獨討生活,已筋疲力竭,熬不住思鄉情愁。

──「臨暗,收工/一個人行,佇都市/捱目珠吊吊頭臚冇冇/蓋像自家已經/灰飛腦散」(傍晚,收工/一個人走,在都市/我眼珠吊垂頭顱虛脹/好像自己已經/魂飛魄散)。

──「暮麻,一個人/行中山路╱輐中正路╱論萬盞火照毋光╱腳下介路/人來人去算毋利╱冇人好問/食飽喂冇」(夜暗,一個人/行中山路/轉中正路/上萬盞燈照不亮/腳下的路/人來人去算不盡/無人可問/吃飽了沒)。

臨暗,在客家話的意思是黃昏(臨暗總讓我想起一種叫日光夜景的攝影手法)。我極喜愛這質樸的詞彙所臨摹的家常感,夜色漸層暈染的「臨暗」,跟國語中的「黃昏」各有千秋,但「臨暗」多了懸念。臨暗似乎冥冥中,也影射著客家話在主流語言中弱化的宿命,口說者稀,但它猶有一股生猛底蘊做後盾,在主流裡成為一道伏流,淺斟,低唱。

尋常客家人(至少在我們家族)說起「臨暗」,通常會再加上語尾助詞,類似國語的「兒」──講到花、鳥、魚這一類單詞也有相似用法。花兒。鳥兒。魚兒。──臨暗兒。我在他鄉盆地求學又求職若干年,到頭來卻是前途無亮,「臨暗兒」輻射而出的寓意,儼然成了宿命性的個人隱喻。

近年在長照黑洞的壓力下,家族父母輩及其手足一個個疲於奔命。從前熱絡的客家庄,轉眼像是老舊收音機接觸不良,被沉默和瘖啞取代。整條小巷人口急速老化,徒留下病痛,憂鬱,沙沙不絕的雜訊。

每每返鄉時,我常想起從前,通往家屋小巷的上坡路途,總會有人端出飯菜蹲在臨暗的家門前扒了起來,也有人家裡點了黑貓牌蚊香飄出一陣甜膩的煙圈,一旁鄰家孩童忙著玩跳房子、騎腳踏車、跳跳繩和捉迷藏。忽然間,誰聽見了叭噗、叭噗的聲響,賣冰淇淋的來了,大伙兒紛紛擱下玩心,衝回家向大人討零錢,貪一口臨暗前的冰涼……

我彷彿看見自己身穿鼠灰色短褲和白色吊嘎,滿頭大汗從某戶人家曬稻穀的大院堂,遠望著金紅色的太陽從山凹處跌落。金紅一下子燒剩了昏黃,接著是臨暗的紫灰藍,鴿子黯然神傷低飛掠過,家家戶戶燈火如螢火蟲,紗窗飄出飯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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