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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長篇精摘】 黃崇凱/過度開發的回憶 - 2之2

2021/05/02 05:30

圖◎徐世賢

◎黃崇凱 圖◎徐世賢

後來問了,他們說是翻字典算筆畫來的,跟村上春樹一點關係都沒有。她反而有點失望。她本來以為名字裡的「元」是因為她出生於2000年1月1日,或者「一元復始,萬象更新」之類的意思都好。她讀完圖書館借來的《國境之南.太陽之西》後,跟他撒謊「雖然很討厭,被你矇對了,他們真的是因為那本小說的緣故取名。我爸還很得意終於有人看出來了」。

元元在大學時期談過一些戀愛,總是維持不久。反而跟他的關係一直不錯,偶爾看電影、漫談,聊聊彼此最近看的書。他勉強交出畢業作品後,繼續參加一些文學獎比賽,申請創作補助,大多沒中獎。後來他跟朋友一起到那兩年爆紅得像搖滾巨星的原住民立委辦公室工作,漸漸不容易約時間碰面了。元元照常過她的生活,渾渾噩噩讀完大學,不明所以考了個台灣文學研究所。她對學術、創作都沒很大熱情,認識了其他同學更是覺得自己從來不像他們那樣,對文學充滿期待和想像。她只是到處幫忙,同學要拍短片、搞小劇場,她就出個人力換便當吃。她從來不說自己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主演過一部小成本電影。以前談戀愛不懂有些事藏在心底就好,結果每次說了,每任男友都想要一邊看著她主演的電影,一邊做愛。她每每詫異於這種要求的一致性。她有回忍不住問他到底為何男人總是要這樣。

「妳就是那部電影的小女孩?!」

「怎樣。」

「是我的話,我也……」

「你很賤欸!」

「我是說,我也會不爽。聽我說完再罵嘛。」

「最好是。」

「我覺得啦,妳當年那個角色,明顯在跟《終極追殺令》裡的小女孩娜塔莉.波曼致敬。其實後來的韓國電影《大叔》,元斌演的那部,也有類似的設定,都是孤獨寂寞的強者配一個可愛、可憐又成熟的小女孩博取同情。這樣說起來,丹佐.華盛頓的《火線救援》也算。至於連恩.尼遜的《即刻救援》系列則是同樣主題的變奏,畢竟女孩都長很大了。」

「夠了。我不想知道那麼多。」

「我以前看那片就覺得小女孩演得滿好的。是妳第一次演戲?」

「謝謝你啊。也是唯一一次。」

「可惜妳沒繼續演戲。」

「由一個寫電影故事從沒拍出來過的編劇口中聽到這話,還真是鼓舞人心。」

「做人別那麼雞歪。」

「那完全是偶然。我當時就只當是參加一個月的電影夏令營,拍出來以後片子劃入限制級,我要過好幾年才能看呢。幸好各大影音串流平台都沒上,知道的人也就不多了。算了不說這個。你最近很難約耶。」

「這個嘛,妳應該有注意到超人氣高姓立委的動態吧。」

「我爸媽說他看起來就是要選總統。」

「噓──此事萬不可說出去。就妳知、我知。」

「可是我爸說不用是獨眼龍也知道他想幹嘛。」

「妳爸居然也懂獨眼龍的哏?」

「我是不知道。不過你們用的周星馳哏都差不多。」

「那妳知道我最近在忙什麼了。」

大約那次碰面後,元元開始收聽高立委的Podcast節目。她常常一邊聽,一邊想,這些內容也是他幫忙規畫、撰寫腳本的嗎?她愈來愈習慣聽高立委談各式各樣話題的沉穩聲調,好像可以逐一撫平日常的雜亂思緒毛球。每集二十分鐘,大多是時事議題,夾雜立委個人愛好的文學、電影、音樂和運動等等內容,也時常邀來賓對談。她的台文所老師還在課堂上推薦同學聽這個節目,宣稱是我們台文所出產的學生,文學是可以廣泛應用到各個領域的,這就是最好的例子之一。那幾年,所上致力發展藝文影音跨領域課程,放寬到可以拿舞台劇、短片、系列節目當成畢業作品。沒想到那Podcast有一集邀到當年找她拍電影的導演。元元幾乎是一臉燥熱聽完節目。她回想那一個月的拍片過程,跟飾演鄰居大叔的演員對戲,跟飾演母親的演員對戲,跟表演老師、導演討論表演方法,試著以自己少少的人生經驗想像另一個女孩面臨的艱難處境。雖然她早就拿到電影數位檔案,但直到十五歲才第一次偷偷看自己主演的電影。觀眾看到母親跟同居人激烈做愛的畫面,與門縫中窺視的小女孩眼神剪輯在一起,她回想當時的拍攝現場只有她,導演要她從門縫中偷看、凝視,請她想像一個既期待又恐怖的東西在門的後面,壓抑自己不能發出聲音。她那時想像的是什麼,才過五年就模糊不清了。她看著螢幕中的陌生女孩,像是從自我剝離出來的一塊鏡像。那時她的第二性徵尚未冒出,整個人瘦巴巴,五年後已經得把乳房箍在胸罩裡,每個月要抱著肚子難受一星期。導演在節目中說,當年為了拍這部電影拿房子抵押貸款,結果電影不賣座,加上種種因素導致片子無法上影音平台,這些年都在幫人拍片、做後製還債,仍然在努力籌備第二部劇情長片,希望到時候可以邀當年演出的演員回來軋一角。高立委笑說,導演該不會是打算拍一部「想拍第二部電影的導演到處尋找第一部電影的演員回來拍戲」的偽紀錄片電影?我們拭目以待。元元記得導演最後呼請之前合作的演員們主動聯繫。節目首播結束,元元傳訊息給他:「那麼巧,我跟你抱怨完,接著就有那個導演上你們家老闆的節目。」

「我也好奇導演後來怎麼了嘛。生氣了?」

元元已讀不回。冷戰到前一刻在哈瓦那街頭巧遇。

「他不是應該在開會嗎?我聽說現在算是『緊急狀態』。」

「他開了整天會啦,出來透透氣。明天政府會有重大宣布。我們不要用第三人稱說話了好嗎?」

「這是他教我的。」

「元元。」

她記得上次他這麼輕聲喚她小名,是他們睡在一起的那晚。她不曉得他發生了什麼事,深夜約在咖啡店碰面,他已經一副喝太多的迷茫樣子,趁著他還沒路倒,叫了計程車回到他住處。她才知道這傢伙還住在公寓大樓的學生套房,裡面除了泛濫的書冊雜誌,所有東西都維持在最低限度。他一躺上床就打起呼來,酒氣發散。元元無事,隨手翻看書桌上的雜物、文件。在這間只開著檯燈的房裡,她瞇著眼看眼前男人,猜想那顆腦袋正在做怎樣的夢。她走近床頭,蹲下,左手托著臉頰,平視著男人睡臉。她伸手輕輕抓住他的手,搔搔掌心,好像第一次發現這隻手掌的細緻軟嫩。她挪近身軀,讓那隻手掌輕撫自己的胸部,雙手握著男人的手,有如拿刀自戕往胸口慢慢刺入。她站起身,褪去衣褲,赤裸對視男人。她裸身躺在床的另一邊,感受男人的乙醚味體溫。她沒有睡著,閉眼淺淺隨思緒亂飄,直到她似乎快睡著了。她起身著裝,在廁所撒了泡長長的尿,熄掉檯燈,準備離開時,黑暗中聽到男人喚:「元元。」她回:「我走了,睡吧。」

「所以現在到底怎麼回事?」

「我也不確定。大概就是,我們住在台灣的人跟住在古巴的人,交換了。政府還在了解具體狀況。」他兩手比畫了個不同方向的手勢。

「這跟我在街上聽路人講的差不多嘛。虧你還是個總統幕僚。」

「沒手機、沒電腦、沒網路也不知道這邊電話怎麼打,找不到各個單位的人,幕僚就跟普通人一樣。我們可是費了好大工夫才找到總統跟部分官員。」他指了指西邊,「喏,那邊是美國駐古巴大使館,很長的時間都叫做美國利益代表處。歐巴馬時代才升格為大使館。今天開會,有人說大使館前面那塊叫做『反帝廣場』或『尊嚴廣場』,古巴人以前刻意用一百三十八面黑旗遮擋大使館外面的電子螢幕跑馬燈。滿有創意的。」

他輕描淡寫說給元元聽時,腦中閃過一覺醒來的恐慌。他以為自己被綁架還怎麼了,但身邊沒有其他人,在一間爬滿壁癌剝落碎屑的潮濕小房間,櫃子上是八百年沒見過的映像管電視機,床舖上有股陳年霉味、濕氣,廁所地板淌著水漬,馬桶尿氣薰人。他轉了轉電視、收音機,沒什麼結論,就從簡易衣櫥找到還算合身的衣褲套上,開始探索周邊環境。外頭人很多,看上去都是台灣人,全部一臉慌張。他回想著昨天才忙完總統宣誓就職典禮,在府內忙到近午夜才回住處,草草沖澡就睡。怎麼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身在不知名的異地。手邊什麼通訊工具都沒有,先確定了此時是2024年5月20日,接著要確定這裡是什麼地方。路上招牌、路標指示牌看似西班牙文拼音,他瞥見遠遠有個貌似美國華盛頓特區的國會大廈的巨大建築,先否決了那是台南奇美博物館的可能性。他小跑到現場,街道周圍站滿民眾,有人在大廈階梯上放聲呼告,說以前來過這裡,很確定這是哈瓦那的國會大廈。這裡在古巴大革命後,曾經是古巴科學院和國家科技圖書館,好多年後才又回復為國會大廈。各位從大廳走進去,會看到一座高達近十五公尺的古巴共和國女神雕像。我們真的在哈瓦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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