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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Apyang Imiq/翻土的聲音

2021/04/24 05:30

圖◎徐至宏

◎Apyang Imiq 圖◎徐至宏

王大哥和鍾大哥是我們這可以翻土的人,王大哥是Truku(註一),鍾大哥是Ngayngay(註二),一個住支亞干,一個住隔壁鳳林鎮。

初始下田,那時還在東華大學擔任研究助理,我老實得可愛,純粹享受「傳統」在我心裡的波瀾。用手拔草、用手灑肥料、用手翻土,腰痠背痛當修行,強迫肉體歸向自己浪漫幻想的傳統中。

好幾次,Tama(註三)說用割草機幫你好不好,我說不要,他索性趁我不注意,開著吉普車,在田裡駛來駛去,轉圈圈,壓扁茂密小花蔓澤蘭和大花咸豐草。

2017年,我正式離開東華,當一個全職農夫,心想土地這麼多塊,光是幾坪小米田,就彎腰到夜夜麻煩室友按摩全身,只好認分地學使用割草機,手機儲存兩個大哥的號碼,按季撥打。

王大哥的曳引機有兩排雙刀,他是部落唯一投資翻土事業的長輩。他滿臉鬍渣,說話用喉音,大聲卻傳不遠,臉龐鬆垮,下巴白鬍子像掃把,一條下垂到胸部。

他第一次來我田裡翻土,看著巨大輪子和刀片將雜草壓平,依序攪入泥土,心裡很興奮,乳酸累積的手臂和腰間,疼痛瞬間抹平。我自以為傳統的美夢片片碎裂,彎腰除草的影像重疊:一個個Apyang,或蹲或坐,鋪滿四分地,只要十幾分鐘,全部隨著刀片統統攪爛,凝聚為現實,終於身體可以好好休息的竊喜。

四分地刷了一半,光禿禿好乾淨,像洗完澡,陰毛刮乾淨那種通透舒暢。土地重獲新生,進入輪迴的第一階段。他突然熄火,從高大的輪子上爬下來,走到紅色的茄苳樹對我說:「幫我去買一瓶維士比,天氣太熱啊。」

我還在訝異不知如何回應,「錢算我的,不包含在翻土裡面,記得要紙杯。」

他在樹蔭下等我,一副休息時間要聊天的樣子。把酒遞給他,安靜坐一旁。他問我要種什麼,我說小米。你是老人喔,只有以前的老人種小米。我繞過為何而種,免得他將我打回浪漫傳統的原形,叔叔你看過人種小米嗎?

「有啊,爸爸媽媽那個年代都種小米,現在沒有了,大家都懶惰。」他邊喝邊說,白鬍子沾到紅色液體。

即使現在部落裡閒置土地眾多,休耕補助鼓勵讓土地休息,實則是負擔不起種植成本遠高於收益,每到春、秋季,許多土地等著休耕補助帶來的微薄新台幣,鄉公所排定一塊塊土地檢查綠肥的生長情況,在稽查人員到來前,土地上必須冒出硬質玉米、太陽麻或虎爪豆,所以翻土都得早早預約,王大哥也忙(喝)得不亦樂乎。

往後數次,我一直是王大哥的忠實客戶,雖然明明半天可以做完的工,他總是切分成好幾趟,抱怨下雨土太黏,抱怨太陽熱到無法呼吸;雖然有社交障礙的我,受不了每一次都得陪酒聊天找話題,但怎麼樣都好過我自己肉體慢慢來。直到有一次,他成為我的拒絕往來戶。

有一年春天,我請他翻土,他照往例翻了一半,接著坐在樹下等我帶酒來,沒一會兒,他老婆騎著機車出現,遠遠地臭罵他不要再喝酒了,「弟弟,不要買酒給他了。」女人當著我的面,好像我很樂意當一個酒促先生。

王大哥生氣咆哮:我工作很累,喝一點不行嗎?你他媽的管我那麼多幹什麼。兩人在田裡吵架,連一旁的水圳都安靜,聽不到嘩啦啦的流水聲。我尷尬的同時,擔心他今天是不是又要拖工。沒多久,天空下起大雨,翻土工作正式暫停,他說幾天後再來,半推著老婆一起回家。

幾天變成幾個禮拜,最後索性一個月看不見人,我也錯過種植的最佳時機。延到三月中播種,提心吊膽地害怕小米和紅藜會被颱風吹倒。Tama說太多人給他翻,等輪到我的時候他就生病住院了。

我不得不擔心每一次找他來是不是害他,是我每次無法勇敢拒絕,親手遞上酒瓶到他嘴裡,是我每次當他的下酒菜,加速他腦袋被酒精麻痺。自然我理解他不想我們只是主雇關係,部落人習慣如此,若請人來田裡工作,除了新台幣的交換,更要有口水的交換,陪伴聊天才不至於淪落僅是數算新台幣的難堪。但我實在撐不起一再拖工影響種植規畫,也撐不起自己是公賣局代言人。

從此之後,我改找鍾大哥。

鍾大哥身形嬌小,說國語帶著濃厚客家腔,鼻音用得很多,聽久了頭會暈。他是一個聰明幹練的老人家,老鍾老鍾,他自己介紹走踏江湖的藝名,你跟別人說鳳林老鍾,大家都知道是我。

老鍾的地盤不只萬榮鄉和鳳林鎮,還跨越萬里溪到光復鄉。他做事老實,翻土細心,曳引機後面的道具種類豐富,除了刀片,還有風火輪和滾走切碎雜草的鐵棒。

跟他約早上六點,他五點半就來田裡,翻一次不夠乾淨,還會主動要求第二次,但錢沒少算,翻幾趟就收多少錢,我第一次給他翻一片玉米田,草木乾淨,省去很多後來除草的工作,那一季玉米長得高高壯壯,心裡感激他的認真翻土。

唯一讓我不適應的是,他例行性地翻土完要跟我聊天,比起王大哥還有酒相伴,他更是說故事的高手。

首先鉅細靡遺地說明翻土工序,先用齒輪切草,再用滾輪翻,才會乾淨,等草都乾掉了,再攪一次土,包你種得方便,不過要再加一千……

接著開始說故事。好幾次都一樣,一個老人,一個中年人,我站著聽他說故事到雙腳麻痺。他似乎沒知覺,腳像樹根站立幾百年。年代跳來跳去,有最近,也有好幾十年前。故事一直講,好幾次我開始恍神,只剩眼睛看著他闔不起來的嘴巴。

他在我的田裡看到兔子腳印,說抓兔子的方式就是先把田的四周犁出很深的溝,兔子進來後跳不出去。有一次老鍾在田裡抓到五隻兔子,全部裝進塑膠袋,綁緊後放到車上繼續工作,回來全部不見,塑膠袋卻好好地擺在一旁,繩子都沒解開。「從此我不敢抓兔子了,兔子會變魔法。」

看到我的田裡有樹薯,就說起他的樹薯被山豬啃,兩百斤,手比出這麼大的腳印,樹薯被山豬啃到翻出來。我說我的樹薯下面有洞,他說要小心,老鼠進去一個洞,從另外一個洞跑出去,蛇看到老鼠洞也會進去,但老鼠洞不是直線挖,會挖一個過彎,像機車甩尾,蛇身體過不去,卡在裡面,不是眼鏡蛇就是南蛇。如果你看到土隆起來一堆,那就一定是蛇,小心小心。

我轉話題問你認識我爸爸嗎?許╳╳當鄉長的時候我爸是村幹事。

他聽見關鍵字,開啟下一段:許鄉長有塊地在他家旁邊,老鍾當兵回來跟他買這塊地,鄉長不賣他,就算一甲三萬也堅持不賣。沒多久,鄉長跟著大家一起種檳榔,帶來一些已經長了有些高度的檳榔苗。老鍾問哪來的檳榔,鄉長說水車寮的先生賣給他,一株六十元,是白色的糯米檳榔。老鍾笑他,那個檳榔是他田裡的,水車寮先生去他田裡撿,根本不用錢,你被騙,這根本不是糯米檳榔,就是一般的子彈型檳榔。

鄉長不信,老鍾說不然你去跟賣家簽契約,等到長大如果是子彈型檳榔,我一株賠一千塊給你,鄉長去問賣家,對方不敢承諾,幾個月後,果然長出子彈檳榔。

鄉長後來當上議員,老鍾繼續無縫接軌延長話題。

老鍾年輕時,有一次被我們部落議員的老婆,抓去翻支亞干溪旁的土,他開著曳引車,載著議員妻子、兩個漂亮女兒和一個來遊玩的美國人到溪邊,從這邊翻到那邊,其他人跟在後面播玉米種。

那時支亞干溪畔有一群外省人從事採礦工作,他們的據點稱「輔導會」。外省人從輔導會衝出來,大喊這裡是我們的停車場,你們怎麼在這邊翻土。議員老婆上前大罵:「這是國家的地又不是你們的地,你沒有繳稅我也沒有繳稅,這裡是西林村就是我們的。」外省人說我要叫警察,議員老婆說不用叫,我兒子就是警察,雙方爭執不下,最後放棄翻土。

一伙人又跑去溪邊游泳,衣服全部脫了剩下小內褲,喊著老鍾一起來。老鍾心想誰怕誰,脫了一起跳下去,玩到身體冷了,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抱著衣服跑走,他怕外省人找麻煩,留下水裡持續嬉戲的四個人……故事說完,我差點打瞌睡。

翻土不僅是翻土,連同地主和翻土的人一起攪和進土裡,每一次整理土地,好像重新整理生活在支亞干的記憶。我們在盤根錯節的土壤孔隙中,埋下各種田邊話,即使擔心工作進度又要推遲,或是面臨那些不知如何反應的話題而感到尷尬,因為翻土,跟著引擎聲、刀片轉動撞擊石頭,吞嚥維士比、擦拭汗水、記憶陳述,悉數沉澱在土壤之中。●

註一:太魯閣族。

註二:客家人。

註三: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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