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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沈信宏/魔神仔負責去

2021/04/11 05:30

圖◎顏寧儀

◎沈信宏 圖◎顏寧儀

我不記得爸爸什麼時候消失在家裡的,沒有明確的時間點,他通常不在家,夜不歸眠,也不願現形在陽光下,出現的通常是一些遺跡,凌亂的枕被、更換擺放角度的牙刷、隱約的腳氣。或許就像媽媽說的,他有另一盞點亮他黑夜的燈,另一具溫熱的身體,甚至是另一張仰望他的小臉。

他和媽媽洶湧的戰爭已經都平息了,媽媽填好離婚協議書,收在抽屜裡,卻還讓他拿著鑰匙,自由使用家裡的物品,他像一隻棲居在配偶欄的蚊子,吸著血,媽媽舉高手掌,他就脹著紅腹飛開了。他將自己寄放在這裡,像一件摺在衣櫃裡的冬衣,絕冷的時候,他才出現。媽媽早知道留不住他,後來也知道趕不走他,就隨他進出。

我們很快地撫平了生活的縐褶,不再有激烈的情緒在上面翻滾。媽媽本來就為了生計兼職,不常在家,我本來就按學期行事曆上學、考試,分擔家務,妹妹繼續是個未入學的幼兒,在外婆家生活。相較之下他的世界有擁擠的人物與場景,情人、債主、酒友、牌搭,自然會編寫出複雜的劇情。

電視裡有些頻道是永遠不會切過去的,過了許久,才發現已經被有線電視業者直接刪除了,爸爸也是。有天聽媽媽在電話裡的對談,才知道她終於成功離婚,偷翻她的抽屜,再也找不到那張協議書,不知何時備齊簽名出發了。再多翻找,也才發現爸爸的東西少了一些,過幾天,媽媽才把爸爸的東西裝袋,放在門邊,看似不急著丟,我再留意的時候,已經不見了。

生活變得更平順自然,像推開一捆柔滑的布料。那時我快要從小學畢業,連學校的資料都不用改,那個爸爸就被安靜地留在已用六年的資料卡裡,被學校穿在雙孔資料夾裡列冊保管。

進入國中之後,腦中激發更多突觸,神經感知更細密,瞇著眼,能看見平和的生活被推擠、拉扯,露出試圖遮掩的真相。學校教我們比較、競爭,我的文科比數理科好,這次月考的成績比上一次好,參照群體如蕈菇成叢冒出――班級、年級、整個高雄區、全國。

不只成績,矮的人坐前排,娘的人被譏嘲人妖,最少朋友的人被排擠。我只有成績擠在前面,作文寫得好,但有更多競賽項目需要爸爸一同參加。總覺得少了爸爸的人,PR值僅餘五十。比如說:我討厭和爸爸一樣會滿口髒話的男生,就和女孩們混在一起。青春期的賀爾蒙大浪拍湧,我遷徙孤島離群索居,卻仍然輸給男生,他們像盪臂跳樹的猴,就想要將人一起撲落。我明白我再也活不出自然而完足的姿態。

那一陣子流行紅衣小女孩的影片,山裡的魔神仔幻化人形,漆黑無底的眼珠,鼻梁凹陷,面色慘綠,在隊伍尾端誘人迷途,甚至勾去他人魂魄。我聽這些魔神仔的故事時,總特別留意消失者家人的反應,有的是著急尋找,動用警消協尋,或是求神問卜,追隨喃咒的旗鈴在深山裡合掌苦行。

爸爸是不是也被魔神仔帶走了,他可能被偽裝的女子或孩童騙走,正蹲在某座深山裡扒吃泥土,幻想是在甜蜜的新家裡享用大餐。或許應該去把苦苦受害的他找回來,但我們家不曾有絲毫急躁,反而因為他不尋常的離開而恢復尋常。

我卻漸漸能夠察覺不自然的地方。媽媽將兩倍的氣力投注到生活中燃燒,燒空之後噴出忿恨的焦氣,像遲打的鐘聲,她開始向我陰狠地咒罵爸爸,我的心裡也被栽培了恨意,生長在他留下的所有裂痕裡。

妹妹完全不記得爸爸,大她十歲的我和她有最類似的作息,每天由我管教,因此她萌生與我同樣尖銳的枝枒,我早早就看出她將擁有比我更獨立的骨架,因為她完整地活在我的殘缺裡。爸爸走了,我們的心魂私自分神去追,變得像是內裡生蟲的水果。我們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喪失記憶的失蹤者。

他預謀消失,而且要消失得無知無覺。他刻意安插空缺,緩緩挪開空間,疏通空氣的密度,讓日日生活在家中的我們自然習慣,他的聲音與臉孔將被記憶的浪刷平。他的東西每天擺在原位,浴室鏡前的牙刷和漱口杯、毛巾,鞋櫃裡的室內拖,摺在床尾的棉被,沒有挪動,反而漸漸從視野裡消失。他仍不時出現,但太久沒有相處,他就像一張脫膠的貼紙,先剝落,在氣流中晃動,最後只剩一面斑駁的白底。

他是魔神仔,愛作弄人的山魈魍魎,竊笑著化作人形,叫我們的名字,把本該負在我們身上的責任偷去,這是他獨特的負責方式。我們的記憶再壓不住他的身形,他像是腦子裡的一顆氣泡,緩緩上騰,在空氣裡無聲破裂。我們看似尋常,其實喪魂掉魄,有如迷走山野,踩回生活的每個腳步都隱約顫抖。

後來輾轉聽說爸爸在桃園,他真的變成一則偶傳的異聞。對高雄來說,那甚至比常聽見的台北還要遙遠,只知道是有機場的城市,該有更多來來去去的人讓他輕鬆地將責任拐走。

我和同學們有次一起去小港機場附近的田野小路邊看飛機。我們坐在水溝邊,同學紛紛說他們坐過哪一家航空公司,那些巨大的符號各自象徵不同的餐食、制服與美女類型,興奮地指著正要升空的飛機就是他們搭乘過的,他們兒時至今的旅行回憶也在口中繽紛飛揚。

原來爸爸在我小時候,也預先把我此時的存在感偷走了,乘著飛機降落到桃園機場。

我後來成為父親,能力足夠便帶小孩出國旅行。他們在候機室看到更近的飛機,不是載著別人飛遠,是在原地等我們穿進它的肚腹,我為孩子繫上安全帶,逼他們坐穩、安靜,提醒他們氣壓的變化,水瓶可能在旋開時濺射。到任何異域須將孩子牽好,否則孩子將會失去重量,不安地奔竄遠飛。身為父親必須時時鎮壓他們,牽扯開條條束縛,在他們的空白塗抹深深淺淺的記憶。

直到被叫喚為爸爸,我找回自己的名字,看清前行的路徑。被偷走的責任,我重重地放回他們身上。我們的家負彼此的責,互相指引、扶攜,走過重重荒山野嶺。

近來新聞仍時常有健行或採筍的老人在山中消失,魔神仔用昆蟲、牛糞或樹枝偽造奢華的招待,熱鬧的家家酒方可無盡延長。當地人用敲擊巨響的方式嚇跑魔神仔,讓失蹤者更快被尋獲。魔神仔慣用幻術武裝自己的膽小,在遠方繼續負責寂寞的惡作劇,即使做出那些綁架、誘拐的惡事,也因亦魔亦神,便不被罪咎綁縛。

爸爸同樣負重若輕一如往日,他不再被記憶為父親,是個人人畏異的魔神仔,在家族裡被輾轉流傳成遙遠的鬼故事,衍異出各式版本與形象──茅山術士、紅衣女子、養小鬼的蠱師、吹笛人、神隱或毛猴。

有種說法,影片若掛在網上,任人點閱,便能將紅衣小女孩的詛咒重複播放,複製傷人的厄運。所以我們家絕不說鬼故事,小孩會摀耳尖叫,責怪我造成他們的噩夢,我不曾提起任何亡靈或消失的人。一日一日,熱切地在家裡叫嚷彼此,一同踏下生活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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