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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許裕全/忌日拷貝

2021/04/04 05:30

圖◎唐壽南

◎許裕全 圖◎唐壽南

手機裡收藏著數張大姊入殮前未化妝的照片,一個相識的殮儀師私下傳給我的,之前我曾拜託這位白衣天使要好好處理大姊的遺體,因為知道這任務不容易。

事過境遷,至今我還在糾結,到底要不要把這些照片從記憶卡刪除?

畢竟那時候的大姊樣子不好看。

生前長在她脖子上的大小腫瘤,淨身後全都爆開,殮儀師細心地把裡面的腐肉也一併清理,形成一窟窿一窟窿的無血洞口,子彈貫穿過似的,不由得令我想起印在香菸包裝盒外的警示圖片,分外恐怖。明明大姊不抽菸呀,為什麼結局殘破得如此相似?

之所以糾結,蓋因那些不好看的畫面,都是她一路走向衰亡的句點,我無法只想念她的美好,卻又忽視附著在她生命裡那些痛苦的記號。

大姊罹患口腔癌,一直是我家的小祕密。

十年前被醫生診斷後,緊接著密集的放射療程讓她飽受煎熬,伴隨而來的副作用幾乎把她的身體弄垮,連走路都需要人攙扶。

彼時父母親雙雙生病,而父親向來脾氣暴躁,嘴巴是電鋸,極盡刻薄之能事,成天坐在輪椅上叨叨絮絮細數女兒不孝行徑,沒親自來探望。

父親我是晾著不管了,讓他遁在情緒勒索的漩渦裡自怨自艾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一門心思隱瞞大姊罹癌的真相,最主要還是怕驚動剛剛中風的母親,她比誰都脆弱,需要諸神的庇護,每天總是無來由地委屈哭泣,敏感於人情細微變化,怎受得住大姊的病追加打擊?

父母親相繼過世,這個祕密也隨著輕煙散去;等到大姊也過世了,我還不曾解釋當年父親對她的誤解。

死無對證,這樣也好。不說也是慈悲,感覺他們仨已在另一個世界淚眼相認,細說從頭並擁抱寬恕了彼此。

回到大姊。

十年後癌細胞再度叩門,只能無奈地說幸運之神已不站在她這一邊。

它們既凶且猛,循來時路在同一個部位發動攻擊,回梳邦醫療中心找到當年醫好大姊的醫生,經歷數十次無效的電療化療,一張嘴千瘡百孔,上顎穿洞見骨,齒牙鬆搖,半截舌頭潰爛切除後,口條便含糊了,即便和她面對面,我都咿咿嗯嗯將就應和,更別說用手機遠距離視訊聊天。

心裡清楚不過,她失語了。

如果說嘴巴是一座語言的製造廠,她的廠房,約莫僅剩一部老舊失修的設備,鏽蝕的零件在齒輪轉動間不停地脫落。最駭人的,是她常在漱口或刷牙時啐出壞死的組織,也會無意間自嘴巴的咀嚼中突然就摳出了灰糊糊的東西,感覺像在吃自己的肉。

我一直擔心她的舌頭因為癌細胞不斷蛀蝕,咔哧一聲被自己的牙齒咬斷而掉下來。

不經意的狀況總是讓人吃驚。

新冠疫情前那年耶誕節,把大姊揪去谷中城,她原是百般不願意的。在熱鬧的廣場拍了許多皚皚白雪的應景照片,之後我們在餐館用餐,吃到一半的時候,我怔忡望著一道鮮血從她嘴裡流出來,而她竟毫無知覺。我強壓住慌張,把餐桌上白色的紙巾統統遞過去。印了血漬的白色紙巾堆成一座小山,彷彿冰天雪地裡獵人與北極熊的殺戮戰場。為了避免無謂的尷尬,我暗地裡清空一個購物袋,把北極熊的屍體一骨碌掃進袋子裡拎走。

這是一個不完美的出遊,卻在我腦海裡深深地烙印住,因為自此之後,大姊除了醫院,便再也沒有出門了。

到了後期,我去吉隆坡探望她,常常被那些泛紅且微微沁出血絲的腫瘤分心。它們太像一座座小型的活火山,熾熱的岩漿被一層薄薄的皮膚包覆著,岌岌可危。閒談間,大姊拿著一條沾濕的毛巾摺成豆腐塊,不停地、輕輕地擦拭那些小火山,彷彿極力為它們降溫、安撫。每擦拭一次,我的心思就被挑動一次,擔憂她一個不小心用力,火山就真的爆發了。

先前她還肯張嘴讓我看口腔內部的樣子,後來情況愈趨嚴重便不給了。而自她嘴裡散逸在空氣中腐臭的味道,如影隨形。慢慢的,凡她使用過的洗臉盆或廁所,那些味道就像電鍍般恆久附著在那裡了。

我常問她,會痛嗎?她一逕搖頭。不曉得是不痛,還是不願意回答。我們之間相差了十一歲,沒有重疊的童年,感覺這姊弟之情是在患難時草草搭建起來的,也因為變成了責任相對地便少了一份親暱。或者,出生在七十年代食指浩繁的貧苦家庭,唯一不被教導的,便是兄弟姊妹如何相愛。往後,日子走下去,愛怨要看各自的緣分和造化。

斷續的交談,氣氛很快就凝固,不一會兒工夫,彼此便相視無言。不知怎的,她默默低頭彷彿若有所思的樣子,像極了晚年的母親,也是不發一語,頓失了指認事物的能力。偶爾抬起頭,感覺無望的眼神把我穿透,落在我身後很遠的地方。想到這,我就有哭泣的衝動。

大姊還能活多久呢?

她要我幫她掰開配方奶的塑料蓋子,勺了幾匙奶粉倒入杯子攪拌,再以艱難痛苦的表情喝了半杯,接著反射性動作嘔吐……

我慌忙起身,想要為她做些什麼,譬如拍背,或者用手去盛裝她的嘔吐物。她舉起右手擋在我面前,那種神情像是在阻止我:別!我還挺得住。

她每天喝流質營養奶粉補給身體所需,體重已跌破四十公斤,數字持續在跌。有一次我自己也泡了一杯配方奶來喝,呃,味道還真不好呢!也就明白大姊每天數杯,喝了作嘔的感覺。

我扶她去躺椅休息,不經意觸摸到她的背,原來骨瘦嶙峋就是這個樣子,一節高一節低,彷彿可以彈出死亡的哀歌,一陣冷意爬上心頭。曾看過一個癌症專家的視頻,他說,絕大多數癌症患者最後都死於營養不良,或許大姊就是其中一個。口腔病變嚴重限制了她的吞食能力,即便簡單如喝水,也得小心翼翼,隨時要留意水從鼻腔滲漏出來。

因為貼身觀察了她的日常,才知道平時提醒她要多吃多喝,對她來說是多麼艱鉅的挑戰。

難於想像這些日子,她用了多少毅力和勇氣在撐著。大姊不只一次告訴我她永不放棄,堅持抗癌到底決心。然而,當醫生委婉告訴我所有的努力都已嘗試過,癌細胞怕是壓不下來時,她還在狀況外,簡訊告訴我說要繼續化療。不化療,就像白白在等死。她說。

要知道,拒絕一個鬥志昂揚的病人是多麼殘忍的事。但我還是勸阻她,寫了落落長的文字,無非是希望她把餘生的日子和家人好好在一起,萬般迂迴還是不忍心提醒她:妳就快死了。

大姊終究聽進去了。

最後一次去看她,交給她一本日記簿,要她把日常所思所想都寫下來。喪禮結束,我拿回日記簿,翻開一讀,發現只記錄了四天,其餘空白。短短四天,或許是她向人生寫的訣別之書。原來為她所做的一切,如此之輕,遠不及她生命承受的重。

「今天去看醫生,全身無力,逼得坐輪椅。看過醫生後說沒事,回來吃多一點,兩個星期再回來。17.06.2020」

「又像平時早上起來,喝了牛奶,就在桌上休息。一下無端端流鼻血,就到客廳休息。鼻血止了,就想回房休息。走到一半整個人眼前黑到完。還好有人扶住。身體不舒服但不會形容哪裡不舒服,真是太辛苦了。19.06.2020」

「身體還是提不起勁,做什麼都要喘大氣。很吃力,手又無力,根本上不想動。26.06.2020」

「再次拿起筆,不知要寫些什麼。只知道天天難過天天過。每次都對自己說要加油,不要放棄。太久沒有寫字,很多字都寫不出來。05.07.2020」

記得最後一次見面,臨走前她若有所思,突然說:媽媽的忌日是六月廿四日。重複說了幾次,即便聲音含泥帶沙,也要一字一字鑿進我耳裡。

我天性魯鈍,不是一個敏於節日移行的人,也惟有在初一、十五家裡神案前倏地出現的生果鮮花,才猛然警醒那條從日常分割開來的神祕虛線,不記得母親忌日落在農曆哪天,是自然的事。

因為這一天過於小日子,諸神憩息,稀鬆尋常,不喧譁也無煙火氣。許多年了,都是二姊先在私訊中聊起,彼此會有那麼一陣幽微的噓唏。

她怕我忘記,但我沒有,只是選擇了不同的座標刻度,來想念母親。我所記得母親的忌日,是九年前的七月二十四日。那天傍晚,正是我將在驗屍房被打包成「木乃伊」的母親送回老家。

屬於母親和我私密的七月二十四日,漸漸地和農曆六月廿四分道揚鑣,往後,母親在一年裡有兩個被記起的日子,像是死亡被拷貝了兩次。

大姊提起母親忌日,當下我沒多做臆想。直到她也在那一天凌晨過世,我彷彿明白了,原來,這是她自己選好的日子,彷彿對我最後的叮嚀,六月廿四日,是母親的忌日,也是她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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