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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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王盛弘/暗中

2021/03/28 05:30

圖◎阿尼默

◎王盛弘 圖◎阿尼默

是阿哲帶我去的Funky。

「什麼,你沒去過啊?」他微微揚起音量,纖細瘦長的手指舞啊揮啊:「沒去過方,那你算是白混了。」混?說得好像我進的是個黑幫。

夏夜初啟,阿哲領我,自尋常街坊兩幢建築中間,拉開毫不起眼一扇門,奇幻故事似地,窄階梯一級一級往下,盡頭,是黝黑、笨重的另一扇門。夜剛孵出,尚未熟透,還沒開始營業呢。燈火亮在吧檯,光線散淡,空間裡陰翳層巒疊嶂,便有了一種幽深、神祕的氛圍,地下組織一般。阿哲隨口向這個那個工作人員打招呼,他看起來總是那麼吃得開,不過,大家各忙各的,沒人多搭理他。

那是1996,至遲不過97年吧,網路剛崛起,大哥大初現,而捷運板南線要到99年平安夜才開始營運,台北正經歷著迢遙不見天光的交通黑暗期。

此際,同志運動宛如埋在暗中的種子,芽眼初萌,地面被頂出一道傷口般的裂縫。關於裂縫,我們現在習慣這樣看待了:萬物都有缺口,那是光的路徑。不過,在光線未能夠企及,闃黑之中暗香浮動,公園、酒吧、三溫暖參差踴躍,菌絲般滲透於所有能夠隱藏身分而又釋放人性的所在。

每在假日前夕,八點多鐘吧,自忠孝東路轉進杭州南路,面目模糊的林務局大樓前,沿街一排冬青樹,街燈下樹影子一條條落在身上,遠遠地便可以看見長長的貪食蛇般隊伍,轉了個彎直排到青島東路去。大家是在趕九點之前的優惠時段,雖然男性限定,但總還是會出現幾張女性臉孔,躍躍欲試地。

往地下室途中,守著一名幹練的女人,黑著一張臉,粗聲粗氣地檢視身分證,冷不防地便有人被她喝斥一聲。「唉呦,好man喔。」常有那花一般的少年在夜風中搖啊顫啊,嗲聲嗲氣地這樣調侃。這是Funky常客,記憶裡的一個花絮。

暖場的是卡拉OK時間,木板拼成的舞台就設音控室前方,左右兩座立式音箱,電視螢幕高懸。

七桌來賓點播的是……多半傷心情歌,舞台上一站便是人生歌王,或低吟呢喃,或哀婉淒絕,不知是對對方的泣訴──

啊,多麼痛的領悟,你曾是我的全部,只是我回首來時路的每一步,都走得好孤獨。

還是對自己的喊話──

啊,多麼痛的領悟,你曾是我的全部,只願你掙脫情的枷鎖、愛的束縛,任意追逐,別再為愛受苦。

辛曉琪的〈領悟〉,來賓請掌聲鼓勵。

接下來是五桌點播的,王靖雯〈棋子〉,黃鶯鶯〈哭砂〉,莫文蔚〈陰天〉……唱的不只是歌,唱的是情字這條路。

哪會哪會仝款,情字這條路,予你走著輕鬆,我行著艱苦。

哪會哪會仝款,情字這條路,你攏滿面春風,我攏咧沃雨。

其實啊,在這個圈子,沒有誰比誰輕鬆,沒有誰只有春風。愛是普羅米修斯偷出的火,心是他的肝,自有人像鷹一次次啃嚙他的肝臟又有人像神一遍遍讓它重生。世紀末的愛情是,傷過痛過,淚過吶喊過,學不會世故學不懂教訓,每次的愛都像第一次去愛。

張惠妹之後,就躲不過張惠妹了。

96年底,張惠妹以《姊妹》專輯,平地一聲雷般現身,隔年再以《Bad Boy》撼動國語歌壇。抒情有時,搖滾有時,摧肝斷腸有時,爽朗開闊有時,她的歌聲富有穿透力、爆發力,煽動著聽眾的情緒,讓人酩酊沉醉,在

「聽,海哭的聲音,歎息誰又被傷了心,卻還不清醒」

中黯然神傷,在

「解脫,是肯承認這是個錯,我不應該還不放手,你有自由走,我有自由好好過」

中釋懷。一夜狂歡,略有點疲憊了,但是當

「一點都不會累,我已經跳了三天三夜」

一響,便如降靈會,尖叫嘶吼,歡蹦亂跳,我們被催眠、被附身,被張惠妹化。

「你是我的姊妹,你是我的baby」

,讓互稱「姊妹」的圈裡人當成彼此的密語。

「我已經High了三天三夜,我現在的心情就在出軌的邊緣」

,你唱的是出軌,我聽成了出櫃……在歌詞的意義縫隙裡,種種心緒找到安身之所。

流行歌曲投射了我們的渴望,我們讓它為愛情代言,藉著歌聲抒發與療癒,尋求共鳴、尋覓定位。然而,會不會有一天它卻喧賓奪主,反過來命名了愛情。以為是它懂得我,而其實是,我們的愛情愈來愈像它的複製品?

新藤兼人有電影《鬼婆》。婆婆為了阻止新寡的媳婦與人通姦,恐嚇她,這輩子犯了罪的人,死後會下煉獄,尤其對淫欲之罪懲罰最為嚴厲,刀山血池,長著人臉的靈魂,生著四條腿。媳婦雖然害怕,卻熬不過欲望的試煉,婆婆心生一計,戴上鬼形假面,在媳婦午夜私會姦夫途中,攔路驚嚇。久而久之,穿戴在婆婆臉上的這副假面,卻再也脫卸不下,她成了名副其實的鬼了。

裝神弄鬼,以假亂真,弄假成真,所謂「心魔」大約如是,所謂「心神」,也相去不遠。

燈光驀然轉暗,節奏一變而為短促輕快,動動動動,人群裡起一陣騷動,動動動動,雙腿按捺不住也跟著抖動。有人急不可待走進舞池,表情有點羞怯地,張開雙手,鼓舞朋友下場為他壯膽。轉瞬間,池子裡便擠滿了人,我也是人群中的一個,搖著擺著舞著動著,

嚕嚕啦啦,嚕嚕啦啦,這感覺簡直就是,妙妙妙,我想叫叫叫,整個世界只聽見我的心在跳

,不可能更快樂了比起跳舞。

比起跳舞不可能更快樂了,

路人不重要,小狗汪汪叫,還在傻笑忘記你已經走掉,周圍出現好多的氣泡,裡面寫著我的感覺,就是,妙妙妙

高潮落在恰恰時間,DJ巧手改編國語快歌成恰恰舞曲,旋律如摩西分海,人群有默契地分成一壟壟長隊伍,面對面、背對背,哪管彼此熟悉或陌生、舞技熟練或生疏,笨拙的人只要掌握住前進後退的基本步伐便不會出錯,至於那些花稍、風騷的,跳得天堂鳥的求偶舞一般。

牽手與分手是同一雙手,想念與相怨是同樣一顆心,方才卡拉OK時間溺斃在傷心情歌的人,此時酣暢淋漓、大叫大笑,Drama Queen似的。我身在其中又置身度外,總會冒出一個念頭:「怎麼能這麼快樂?」是先有快樂的情緒,還是快樂的肢體語言?多少年來我問自己相同的問題:怎麼能這麼快樂呢,會不會快樂也是一種演出?

一個人跳舞,我常站到面對音控室左前方通道上,這裡高上一個台階,可以俯視全場,看眼下萬頭攢動,不論如何壅塞,總還會有一道涓涓人潮緩緩流淌。人們離開自己的座位,暫別自己的朋友,也許說聲我去上個廁所、我去走走,也許就默默轉身,加入那道細流,一疊聲抱歉地挪動著腳步。人總在尋找另一個人,也許找的是朋友,也許,找的是愛的可能,眼神中熱量的交換,或是身體的慰藉。而我們總以為,種種的企求,終點都在他方。

那些年,週末午夜我常在Funky度過,一開始阿哲會介紹些朋友給我認識,其中有個天生聾啞的男生,跟他聯繫都透過我那台如今早已塵封了的Brother熱感傳真機,他跳起舞來毫不含糊,原來是敏感於音樂節拍對大氣與地板造成的振動。

在Funky結識朋友,也帶朋友來到這裡,然而,就和生命中所有人與人的遇合相同,走著走著,就散了。就比如說阿哲吧,很快地,朋友們發現他玩著name-dropping的遊戲,言談之中頻繁提起這個那個名人,某個初出道男演員、某音樂製作人、某活躍的社運人士,也許是虛榮,也許,自抬身價?誰知道呢,但其實並沒有人真正介意。使我跟他斷了聯繫的,是因為……唉,算了,不說這個了,但你也別亂猜,無關乎感情。

記憶是活的,有些就讓它活在過去。

也有些記憶可以當成隨身行李帶著,大學同學至今還偶爾調侃我,說我曾孟浪地站校門口前天橋上,對著橋下車潮,發表宣言般這樣宣告:「如果不跳舞,長兩條腿做什麼?」或是,我老記得哪裡讀來的一句話:「有些誘惑真行,簡直就是美德了。」這說的不就是跳舞嗎。

大衛.芬奇主導的影集《破案神探》(Mindhunter),監獄裡,大個頭艾德對菜鳥幹探說:「我生活中大部分時候都是個普通人,有一個美好的家庭,住在宜人的鄉下,我也養過寵物,上了不錯的學校,我是個體貼、受過良好教育、有教養的年輕人,這點毫無疑問,」艾德語氣平靜、懇切:「但與此同時,我過著一種卑鄙邪惡的平行人生,充滿了暴力、混亂、恐懼和死亡。」就這麼地,我將自己與一個連續殺人犯連結在了一起。

像個外人般地打量自己──我,光天化日下的我,辦公室白熾燈光下的我,與舞池裡的我,好似過著平行人生,那些年,我把我的暴力、混亂與壓力,尤其是壓力,火力發電、水力發電,壓力發電,積累的能量,發瘋似地統統發洩在了舞池,這才讓我得以免於發瘋。●

註:本文摘錄多首國語流行歌歌詞穿插其中,皆以楷體標出,依序為:〈領悟〉,〈情字這條路〉,〈聽海〉,〈解脫〉,〈三天三夜〉,〈姊妹〉,〈三天三夜〉,〈妙妙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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