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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林妏霜/一月降下電話亭 - 2之2

2021/03/27 05:30

圖◎郭鑒予

◎林妏霜 圖◎郭鑒予

倘若有人回頭問起:一份生命的逝去與你現在所做的選擇有什麼關係,我依然無言以對,無能解釋。如果我不想過於簡化那些喜怒哀樂,及其創造的每道彎折。

夜晚回到租屋處,當時也是與會者之一的研究者S傳訊過來:至少V這輩子有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

會議將在五月舉行。重新邀請一位與會者,再寫信給他地的窗口,窗口回:怎麼會?很遺憾。幾個月後,重新寫信給與會者,告訴他們之後這個窗口將有新人承接。作家B說,你應該跟我們去的,當做畢業旅行。他地窗口說:學習了很多,原來很期待見到您。但後來,還是沒有去。將交接事項存進公用電腦資料夾裡;也將所有痕跡列印成一張一張的A4紙,完整地放進檔案夾裡。一頁一頁翻著厚重的紙本,將每個EXCEL分頁記錄了什麼,一路經過,重新為接續的新人解釋,也應答她過度擴延的情感想像。離開工作,後續聯繫依然每封來回幾乎七次起跳。在工作裡仍想記得所有的善意,選擇性遺忘有過的惡意,但總有一些情緒不知不覺沉積了下來。或許這就是時間,及其靡遺吧;或有不能和解的,在事件裡的痛苦,我遂變成鉅細地記錄下來的人。

同一年,尊敬的研究所C老師與師母到雜誌社為某專題進行討論時,看見了我,一直積極勸說我應該趕緊出版作品。同輩同代人作者誰誰已經出了好幾本,為什麼你毫無動靜?我告訴老師:是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老師繼續說服:這樣更應該丟出來讓市場檢驗。我只是不知所措地重複幾句: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我想要先過自己這一關。

C老師在那年五月過勞病倒了,至今仍深深睡著休息。

怎麼解釋一個人所留下的意志,那些走到前方的人,因此守護著另一個人的日常?

陳述與復原。我其實並不明白能復原什麼。有時候我們只是用眼睛看著別人的黑洞。我能做的只是感情用事地終於退了熱愛回顧又回顧那年五月孔雀般展開自己動態的一個追蹤;感情用事地遠離。在那些自拍與自誇,依著功利動機,媚於套路的社交文字裡,我又看見了年少時期開始看見的那個所謂人間縫隙。小奇怪的,那種縫隙。人生就是各種表與裡,創作也就是這樣的表與裡。在那份關於事實的微妙之中,明顯利用他人創造文學上的戲劇性,或許也很難被同意。於是,在心裡各種追問:用字回返,以愛為名的手術刀就可以隨便拿來切開他人?不再相信那些談論自己如何選擇善良的人,他們可能就是時常忘記自己隱藏奸惡一面的那類人,選擇性地在口中將他人說成寇讎仇敵。有一份聲音的敘說,在我心裡,乍聽模糊不清,卻又縷縷清晰起來。我知道那些語言與裝飾符號有利了什麼,跳過去與掩蓋了的又是什麼。眼見不是一切。

但我的記憶就不帶來危險?在報信與不報信間我有任何資格嗎?如果我總是看見那一串掛在「背面」脈絡的東西。

所以有時,降下的不是提偶線。而是一座電話亭,我關在那裡緊握著話筒,撥打那個無人回應無人接聽的空號碼,對著話筒重複地說:也請聽聽我的記憶。請先不要質疑我的記憶。這不是全部的世界,只是我經歷我記得我想說的世界;只是在那個有、沒有、有的訴說裡看見了那個「沒有」的空隙。

之後一年多,因緣際會出版了第一本小說。少有宣傳。原來心裡十分平靜。有一天醒來卻突然害怕極了。害怕人類。害怕寫作外圍有的沒有的東西。原來能一起參加會議,最終沒有見面的小說家H,在那年六月的報刊專欄談重版出來、編輯種種;談漫長的時間艱難地留在寫作裡或艱難地放棄。腆著臉發現自己成為被舉列的幾則例子之一。

H問:作者在這十年都在做些什麼呢?

H這樣答:可以從作品裡追索的並不多。

那十年之間到底做了什麼?又過了幾年了,我終於可以寫出一些悲傷了嗎?不冒犯?不僭越了?無論寫作抑或生活,我還是時常過不了自己的那一關。不知道這是否亦是一種壞習慣?覺得一切發生都是自己的錯,是種向心力;卡通般靈魂往上飄出來告訴自己這些並不是你的錯,是種離心力。離心向心洗衣般在意識裡不停作用與旋轉。擅發人生箴言的友人,某日以莫非定律安慰我,順帶一提:運氣或許更是種上層建築。那意味資本交換原就仰賴地基。但也總有,唯獨不肯交換的東西――如孟若小說裡後悔以誓言交換的願望――那些愛恨情仇的沉溺:祕密、報應、選擇。

恨世間。空笑夢。一場風聲。有限造句。有些被要回去的,真的多了。

於是久違地想起多年前那時候,我只是想著若能找到一點點微弱的光。就只是這種最為普通平凡的隱喻:只要一點點光就能拯救走什麼。但書寫卻總有不可抵達,始終模糊的核心;但降到生活來的象徵,總是那座困在過去的電話亭。

後來我也不知道在哪裡讀過,第一座電話亭製作參考的原形,原來是墓園裡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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