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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不繫之舟】 顏擇雅/殘酷與歡快

2021/03/26 05:30

◎顏擇雅

◎顏擇雅

青春總在夢想未來,中年開始緬懷過去。最值得緬懷的,是少年的美好事物,於是王維有這首:「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

也會想到無法挽回的錯誤。「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看似寫神話,應投射了李商隱本人的自悔。

沉浸在過去,經常是已無所求。不會無聊嗎?要如何打起精神活下去?杜甫:「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音書漫寂寥。」想到英雄也不過白忙一場,無聊就沒那麼糟了。

無聊成常態,樂事就彌足珍貴,也需要自找。這點不妨向小孩學習。小孩不是常無中生有一個好朋友來作陪,一獨處就喃喃自語?請看韋應物「空山松子落,幽人應未眠」之句,幽人應是實有,松子也是,隔空共享這點卻是想像。要不然幽人是醒是睡,詩人怎知?

詩人都有想像力,都有自找樂趣的天分。但只要曾經懷抱美夢,美夢又破碎,心情還是會時不時灰黯一下。「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正該抖擻之時,孟浩然卻回想:「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他年輕就有詩名,卻得罪皇帝,成了唐代詩家唯一「不達而卒」的特例。這首寫的,就是他從長安返鄉後,那種被世界遺忘,天天找不到理由起床的落寞。

「花落知多少」當然是假問句,詩人並不好奇地上到底多少落花。真正意思,是慨歎落花再怎麼多,也不會被悼念。啼鳥並非無情,而是太忙。

啼鳥代表生機,落花代表死亡。〈春曉〉太有名了,可說是最多人會背的第一首詩。小孩背誦它的語調總是歡快,一如啼鳥,讓詩人心情大壞的春晨啼鳥。

雖然心情壞,卻不自憐。落花當然是詩人自己,但啼鳥不也是?誰年輕時不是像啼鳥那樣忙碌又無知?

所以,小孩用歡快語調朗誦這首關於死亡的詩並沒有錯。自然循環有它的殘酷面,卻總以歡快的方式進行。●

■【不繫之舟】隔週週五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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