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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林銘亮/寫在失去之前

2021/03/21 05:30

圖◎唐壽南

◎林銘亮 圖◎唐壽南

老家蜷居台灣南部的南部,過了高速公路終點再一個多小時的車程還離停在海口邊咕咾石牆小屋大喊一句「我回家啦」早得很。住在這裡的時候,每當村口福安宮請歌劇團酬神,六十歲的祖母就要口嚼檳榔,足踩木屐,頭髮刮得鬆鬆的,褲袋塞條手帕,兩隻不及腳踝的褲管飄飄蕩蕩,緊牽我一路搖向廟口,途經某平房,忽然嚇人地朝某扇半開的窗大聲放嘯:「緊咧喔,咻──」

我們那因隅促而從沒電視化的地方口音,聽了倍感親切。我們不說喂,說咻;不說是,說曉啊,這些沒有定義的詞語定義了原鄉精神,孩子的我胡亂勾點光影,竟一筆一筆把我皴擦成不同的自己。

福安宮前免費的白戲──也不能說完全免費,戲裡的假乞丐出來乞食,祖母居然給了真鈔──倒是開闢了海口村防風林白砂崙之外的新天地:古代風光,劇場芬芳,槍旗陳張,想像的檣帆抖開波浪,透過戲劇扮演,人可以擁有另一個人的生命。吾鄉做為布景,戲常在心頭搬演,慈寧宮變成福安宮,嗻變成曉啊,鐵鏡公主變成我祖母,老旦踩蹻轉頭亮相,高腔導板,血盆大口唱的是:「緊咧喔,咻──」偶爾這樣從夢中嚇醒後淺笑,猜測夢的起源是每週末眼睛死咬的「國劇大展」,電視上的國劇如何進入潛意識則無法說明,映像管電視機像個厚重的腦袋,拉開它的頭皮,就可以看見層出不窮的神仙妖精漁樵尼僧在裡面又哭又笑,我拉著媽媽的褲子說我要進去裡面看他們,她說裡面沒有,他們在別的地方演,我又哭又尖叫耍賴,她耐心地解釋說,這在內台,內台在很遠的地方,你長大了才到得了。

我大了,媽媽胖了,電視裡明明確確的真人實況被理解為斷斷續續的電波組合,移居北部小鎮,仍然看不到所謂的內台戲,內台啊內台,距離我這鄉下孩子真的好遠,這是長大都克服不了的距離吧?

然而世界總是伸手,總是應允,總是等待。長達幾年的狐疑在一張傳單的投遞下死去,上頭寫著里民社區活動中心將演出折子戲,歡迎鄉親參與,當然,還是免費。五點半吃完飯我就腳癢,要趕去占位置,這場演出的唯一一張海報貼在門邊,我痴痴看著臉塗紅眉畫綠的演員,因為他們都在對我眨眼睛。媽媽對著工作人員嘰哩呱啦,原來演出前半小時才入場,那個大姊姊拚命向媽媽說明規定,媽媽則覺得放我們母子站在外面餵蚊子是腦袋有病,我才開口說算了站一下吹吹風嘛,她忽然對場內一個穿工作背心的阿姨「咻」一聲,「阿月!我啦!」阿月姨瞇著眼,忽放精光,開口就回「來喔!來坐!」媽媽拽著我的手臂把大姊姊甩在後頭,長鯨碧海翻身,轟轟烈烈闖入。她和阿月姨歡樂地擴大社區活動中心的交誼功能,直到廣播響起。我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幻想活動中心幾十排的鐵椅子被觀眾坐滿,我正對演員,得意洋洋。

暗場時刻,前五排尚有空位,後方更是大鬧空城,我才忽然想到「國劇大展」好像都沒有觀眾的鏡頭。心緒未定,舞台燈打亮,鑼鼓吹打,活動中心變身古代書院,一桌二椅,小女孩碎步登場,開口一唱,傍著笛聲昂揚,歌句婉轉,低頭一看,我也穿上了大袖直裰,心底喜孜孜地。小女孩講話好比火雞啼,耍著腰前長長大大的抹布,引出姊姊、老公公出場。老公公教她們念書,小女孩朝老公公咿咿呀呀,老公公發火抄了籐條要打她,她的手一下高一下低,把老公公氣出心臟病,乾脆罷教,出去看醫生降血壓。姊妹倆樂得拍手去逛花園,劇情沒頭沒腦的,和下一組打架的兩個睜眼瞎子也不像親戚朋友。再下一場是老虎,最後是一群猴子,全是人扮的。從書房到動物園,心裡一團迷糊,那第一次的興奮之情還燙,就被這錫做的蓋子蒙了。但是因為免費,多麼沒道理的事都可以被原諒,更因當時惘然,反而牢記心中。

長大了才學到這叫做折子戲,是精華,觀眾最愛看;是餌,上鉤的魚一吃,不知索命。

從此看戲這隻彎鉤一直戳在我喉嚨裡,一陣子不看戲就要渾身發癢。特別是大戲,或難得的藝壇奇葩登台,下刀子都爬去看。記得1996年《慾望城國》在國家戲劇院重演,九十年代,國家戲劇院的名聲在鄉下人耳裡響亮如雷,不曉得要比社區活動中心富麗幾倍,大概像電視劇裡乾隆住的宮殿吧?當然,不是免費,要買票。還記得我匆匆出門,坐火車北上,換乘計程車直奔中正紀念堂,一見戲劇院那黃澄澄的屋宇,亮晶晶的靛藍屋瓦,就忍不住嘴角微笑,輕蹬階梯,一步一步高起來,簡直上了天。門口的驗票員筆挺,體面專業,引領我在滿眼的紅絲絨軟椅間找到座位號碼,腳下冷氣吹送,人多,嘈雜,起身,讓路,紅紙大書今日銘謝滿座。開演前璀璨亂眼的水晶吊燈三暗三明,廣播響起,「這是傳統戲曲,精采處可請鼓掌叫好。」這兩句話我完全不懂,「可請」這兩個字也彆扭得緊,腦子還在轉動,鑼鼓已敲響,我激動地挺直了腰,中指把眼鏡架高,嘴唇緊抿,吳興國才亮相,台下就大吼大叫,我以為要打人,心臟猛撞嗓子眼,緊抓扶手;當魏海敏出來也這樣鬧,我才安心鬆了背脊,原來他們只是興奮。這劇情緊湊,好看,謝幕時驚天動地,但是戲外的一字一句,我都不明白,包括那喝采,我總是搞不懂哪裡該叫好,哪裡該閉嘴。

國文老師神祕兮兮地說京劇啊有老戲有新編,《慾望城國》改編莎士比亞《馬克白》,算新編戲;上課學過的《琵琶記》、《趙氏孤兒》則是老戲。不管老戲新編,琴拉得好,腔唱得高,都可以叫好,低俗一點說,那是「忍不住的高壓釋放」。關於「可請」兩個字嘛,「或許是抓不準該說可還是說請的立場,只好尷尬地說可請吧?」當時搞不清新編戲爭議的我依舊深陷五里霧,避免醉中捉月,索性打住。然而流年暗中偷換,誰唱罷誰登台豈有定數?兩岸交流,誰謂河廣,一葦渡之,疏淺的年代,某團難得來台演出《搜孤救孤》,一票難求,當晚中山堂門口還有人問我肯不肯讓票。上了座,環顧四周,我笑著和友人說我們降低了這場的平均年齡至八十歲,可好了。果然不錯,唱到「白虎大堂奉了命」,老伯伯們捨命跟唱,四下彷彿傳來千百個研缽裡,有千百支木杵,劈里啪啦地同時推磨,並間雜砸破大瓦缸似的、裂石似的、一句一個好,台下比台上還要熱鬧!至於程嬰的腔到底成不成,我在這裡切莫胡言,攀扯好人。

「白虎大堂奉了命」、「海島冰輪初轉騰」、「聽他言嚇得我心驚膽戰」等唱段,愛聽戲的人都會哼上幾句,暱稱搖籃曲,不聽不唱睡不著。有人更進一步,自認喜歡聽戲應該去票戲,不敢指望做大師言菊朋,也應效法名票溥侗、張伯駒,以表寸心。這是吃飽撐著的白日夢話。愛敬山水,不見得要跳進水塘裸泳才算盡心;疼惜虎豹,也不必身處其間扮演白羊。唱之前是長吟,長吟之前是念,念之前是吐字,字正而腔圓,京白裡的尖音團音簡直是兩把無柄鋼刀,功底淺還拿不住,真正進了張口唱的險關,還有湖廣音這員猛將要斬。無怪乎女武生裴艷玲批評:「什麼著名票友!怎麼不念兩句口白來?」金寄水也寫過一件往事,票友彭老先生與蒙古阿親王攜手演出,飾孔明的彭老先生端坐城頭,羽扇輕搖,票司馬懿的阿親王唱完四句流水,該輪孔明,他卻遲遲不開口,白白急壞了台下觀眾,觀眾徒見羽扇於城樓愈搖愈快;琴師只得再拉兩個過門,過門完還是不唱「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阿親王急中生智,忙抬手說道:「彭老丞相請下城來!」老先生滿臉脹紅,全身熱汗,步下城垛,只見司馬懿與孔明手挽手,踱著方步進城門──捧腹大笑的觀眾沒忘記這齣唱的是《空城計》。

進得城裡,須知處處埋伏,一個大意就要喫了別人暗算。但我有個建議,真有那躲不掉的一天,被拱上了台,有一個角色倒可以演,萬無一失。宮女?龍套?你沒看過走錯位對撞的嗎?沒看過忘了端上椅子害老夫人摔跤觀眾大喝倒采嗎?松樹?太湖石?你不知道這些東西存之想像就好嗎?行行行我別賣關子,我衷心推薦的是《長生殿.迎像哭像》裡端坐不動,聽唐明皇哀訴衷腸的楊貴妃塑像,除非鼻子發癢,否則保證不出錯。

然而生命不可能不動,雲移,葉落,星現,蟲蛻,茍日新,日日新,人必須左顧右盼前瞻後仰地做抉擇。長大才知道,人生最神祕不可知的是命運,活動中心那些空著的鐵椅是戲曲命運的二胡。數個劇團黯然整併,電視台播送的戲曲屈指可數,有志之士都在轉型求生,失敗的實驗仍然有概念的光;念茲在茲的時代,珍貴的翠羽仍在閃耀,管他舊作新繹?如霧淡去的老伯伯們,他們心中會有潮打空城寂寞回的歎息嗎?人潮漲了又退,聚光燈下,皂靴箭衣的演員仍舊苦盼著觀眾熱熱鬧鬧叫一聲好嗎?

說不定我可能永遠發不準湖廣音,說起話來夾雜咻、曉啊,然而歌劇《茶花女》中朗朗上口的〈飲酒歌〉,豈會拒絕與孩子共享音符?世事多有階級阻擋,惟藝術平蕪開闊。戲曲裡索討眼淚的故事,震盪血脈的弦索,綑束神經的歌聲,是我自得其樂的青山綠水花花世界。聽說以後的中學教材打算不選戲曲,驚疑之際,想起兩句學生時期讀過的《琵琶記.糟糠自厭》:「這糠只好將去餵豬狗,如何把來自吃!」後人眼皮底下看戲恐做如是觀。當然,真有那時,是連這兩句也不會講的。

可惜,這樣可敬的寶,這樣可怕的遺忘──然而也是束手無策的事。再說,那是他們的損失,又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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