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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洪愛珠/暹羅航道 - 2之2

2021/03/16 05:30

圖◎michun

◎洪愛珠 圖◎michun

離開耀華力前,再買一點糕餅茶料帶走。

鄭老振盛中西餅家是百年餅舖,主售潮州式朥餅。店址在「泰京耀華力路天外天街西河樓下門牌四號」,又一次古典語境。街上烈日如焰,顯得店裡色澤深黝陳年。圓弧形玻璃櫥櫃上方,折成形的餅盒堆得比人高。各色糕餅在大銀盤上疊起。

老闆娘能說華語,短暫交談後,向她買幾件朥餅和五香鹹豆沙餅。

招牌朥餅有碗公大小,金黃酥皮,拓老振盛大紅印。豆沙餡柔潤,彷彿能掐出油來。廣東人講朥,就是豬脂。如今人們一聞豬油就驚怪,因而台灣不少傳統餅舖,改用奶油製餅回應市場。彷彿進步,可是怎麼用油,用什麼油,是文化的事,奶油替代豬油,是西化,未必等同於進步。總之油脂一換,漢餅有體無魂,不妨當成新產品來看待。

我家對豬脂深信不悔,理想的豬脂氣味純淨,穩定少煙,且烘餅更酥,我們不恨它,且頗為懷念。鄭老正盛的朥餅,是味道的活化石。餡子裡有瓜子仁、冬瓜糖,鹹蛋黃,口感奢華。我們將餅買回旅館,切分成略大於方糖的細塊,搭配濃茶來吃,餅在舌尖上精巧地化掉,餘味非常乾淨。

抵達曼谷多日,才會合蔡叔公一家,顯得見外,但實在是不好意思。蔡家十分念舊,媽媽上一趟訪曼谷,蔡家全族三十多人來接機,處處請客,還為在台灣的我們一家老小,每個人都準備禮物,嚇得我媽趕緊在唐人街訂幾桌酒席回禮。這回不敢驚動他們,到當地安排妥當,才去電聯繫。

叔公高齡八十多,派長子阿順來接。阿順曾長住台灣,像媽媽海外的弟弟。兩家數十年往返,三代人交情。用叔公的話說,是「家己人」。「自己人」這個詞,在潮州話和閩南語是互通的。

阿順見我媽,高興只一瞬,隨即發現媽媽消瘦得有些不祥,忍不住追問。媽媽慣於亮面示人,絕口不提病情,便聲東擊西將話題支開。

曼谷阿順與我媽的台灣家族,須說回七○年代。

當時台灣與東南亞貿易頻繁,蔡叔公生了十五個孩子,長子阿順被重點栽培。中學階段,每年送來台灣住幾個月,在台北、台中幾個工廠實習,學修理機械、製鎖、發泡保麗龍和氣球。用現在的概念,類似打工換宿。

初來台灣,阿順只講泰語和潮州話,溝通不暢,有點難熬,每天以鉛筆在牆壁上畫一道,倒數返回曼谷的日子。幾個寄宿家庭裡,他獨獨偏愛我們家,因為伙食好。家裡人多,時常宴客。日常飯菜,豐盛如普通家庭過年。

家族的同輩小孩有十多個,當時還有其他寄宿的華僑後代。日子一長,大伙兒玩開了,這個家族,就真正成為曼谷阿順的台北故鄉。

兩國往返超過十年,阿順手藝學成,返鄉開了氣球工廠。營運上軌道後,仍時常來台探望他的寄宿家庭,每回在我們家裡住上個把月。

我從小記得阿順,是由於氣味。

通常在夏天,嗅得屋內一股椰子香氣,就知道阿順來了。他總是做一道甜糯米飯。將香蘭葉紮結成束,入椰乳熬,其中加糖與少量的鹽。產自泰北的長糯米蒸熟,拌入椰汁。過程芳馥,米飯甜而黏稠。

長大後我自然就知道,椰飯與鮮切芒果及綠豆仁酥一起上碟,就是經典的泰國甜點芒果糯米。但是當時無配料,空吃椰子甜飯,也覺得非常美味。

蔡家在昭披耶河西邊,媽媽相隔多年,才再見到蔡叔公,以及阿順家裡眾多手足,雙方都很高興。我初訪蔡家,發現兩家人有許多相似處,比如家族成員的住家,都圍著工廠,住成一個村落,公私不分,而親緣緊密。

叔公八十多了。老些,縮小些,但仍朗健。媽媽一見他,很親熟地挽著他手臂,兩人坐在長榻上聊許久的天,很快樂地回憶我外公外婆,聊叔公的妻子小孩,聊潮州菜。側看我媽這樣的女子,我懷疑以後還有?周到厚禮,還真心不虛。長輩緣是多麼抽象的特質,但我見過最具體的一個,就是我媽。

距離上回見叔公,將近十年,那是外公的奠禮。

叔公與阿順,在奠禮前一日趕來,會場正在布置。外公從前每年夏天,就釀上一年分的荔枝酒,每餐定量飲用。自釀酒也拿來招待客人。我們將庫存的餘酒,裝成小缸,贈予來送別外公的故舊。另外從埔里運來大酒缸,充做會場花器。

叔公一身黑西服,站在禮廳外,隔幾十公尺,凝視被鮮花圍簇的外公遺像。

外公的遺像是我挑的。沒用近照,選了他五十多歲時,在一場婚禮上的半身特寫,大家皆同意那最像他。盛年的外公著深棕色西裝,繫泰絲領帶,神氣。當時正是他社交最密時期,外公和叔公在那些年,時常越海相會,吃曼谷鹵水,佐台灣酒。一起抽很多菸,有過無數飲宴。

叔公遠遠盯著遺像,目光遙長如隔大海。他不言不語,一腔心事。時光是大海。

我的媽媽過世,在我們的曼谷行一年後。電話報喪到泰國,阿順偕么弟阿泰來送。又是一場奠禮。又是兩男子黑西服,神情遙遠站在廳外。

蔡家此輩有十五個孩子,長子阿順和么子阿泰相差二十多歲,因此阿順與我媽媽同輩,么子阿泰只大我兩歲,如我的同輩。阿泰全然是新派泰國華人,已不會說潮州話,對我以英語說:「我上回見妳,十歲,大概這樣大。」手停在胸前。

喪禮結束,在餐廳設了散宴。蔡家兄弟被頻頻勸酒,後來幾乎喝醉,兩人模模糊糊中,將在意的話講了又講。兩家人到了三代,長情難得,不要疏於聯繫,未來也不要走散。

後來阿泰偕妻子,來了數趟台北。我和弟弟帶他們上峰大喝咖啡吃桃酥;西門金峰吃滷肉飯,飯後再去西門町楊記玉米冰。外公與蔡叔公往年是大宴小酌的兄弟交情,兩家年輕的一輩,則到處小吃,視訊拜年維繫感情。

又兩年。我獨自重訪蔡家。

阿順開車來接,蔡家大姊學過華語,隨車翻譯。叔公坐在副駕位置,面色紅潤,行動自主,然而喚他不應,幾乎不說話。眼色清明,卻無視當前,彷彿去了遠方。

年近九十,叔公的記憶如水上沙洲,隨潮汐偶爾浮出,更多時候陷落無痕。大姊說,近兩年叔公寡語,有些子孫的名字都記不得,難得出聲,竟問起我去世多年的外公:「柯伯佇台灣有好無?」

2021年初,新冠肺炎影響全球已一年,台灣和泰國皆有管制邊境。臉書上得知蔡叔公過世,高齡九十一。照片中么子阿泰雙手合十跪在床邊,叔公更衣完畢,照片僅露出他筆挺的西裝袖口,我們心疼,然而參加不了喪禮,只能打電話,傳長訊息致哀。

叔公過世,代表他們一代人,全部過去了。

先人先行出境,後人仍在途中。這兩家兩地三代人,未來還會反覆起降,折返,且走且回頭。續寫蔡家的台北故事,和我們的暹羅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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