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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劉書甫/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

2021/03/02 05:30

圖◎吳怡欣

◎劉書甫 圖◎吳怡欣

1

與妻剛結婚時,我經常到她租賃在台中南區旱溪附近,位於一座街屋二樓的簡靜小房度過週末。那裡,鋪著榻榻米,安放著仿明式矮長桌、和室椅、台灣老桌燈、各式書冊、一桿衣物和幾組收納盒。三十歲的都市族生活所需,就凝鍊在那裡。

早上起來,我將榻榻米上的棉被和枕頭摺好,稍微整理了桌面,拿出筆電,扭開桌燈。在這個六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裡,開始寫作。光從右側的窗戶曬進來,穿過老式的毛玻璃,越過白色的書架,照亮整個房間。窗外有淺淺的工地敲打聲、機具切割聲和工人偶爾的交談聲,但節奏和頻率不致於惱人;桌上的綠色黃光鐵製老桌燈發出低頻;偶爾有機車騎過的聲音傳來,伴隨著一、兩聲狗叫。這是一個在寧靜房間裡的週六早晨。

寧靜並不表示外在環境是完全安靜無聲,也不表示必須孤獨一人才有可能發生。在我敲打鍵盤的時刻,妻子可能就在旁邊或房外安靜地處理自己的事務,我偶爾看看她的側臉,知道她也偶爾看看我的背影。

這樣的寧靜來自於一個自己打理的空間,一段令人踏實的關係,一組舒適的桌椅,一支不需要在意有沒有訊息傳來的手機,一道不會突然被家人開啟來表達關心的門。在這個當下,心中沒有對於接下來的半小時內或一小時內可能會發生的事情的顧慮,沒有欲望突然襲來,沒有被自己拖延的工作來引起心虛。不必播放音樂,皮膚也沒有被蚊子新咬的小包。

這樣藏於城市生活裡的寧靜時光,就是陶淵明的「心遠地自偏」了。

離開小房,與妻道別後,我喜歡到信義街與大勇街口,五樓公寓騎樓下的湯包店,叫一個大湯包,一疊蔥花蛋,蘸一點蒜泥醬油和辣椒醬,拿一個杯子去混合熱豆漿和冰紅茶,坐在白鐵桌前,看看疊得老高的蒸籠後,圍著圍裙的眾阿姨們忙作著:夾湯包的夾湯包、收錢的收錢、煎蛋的煎蛋、包餡的包餡;在桌間辨識出每日報到的老阿伯、中年夫婦和大學生。機車一台一台來到店前停妥,又轉瞬發動離開。對面是福德祠和公有停車場,買外帶的人跨越路口,紅燈又綠燈。

只專注做好一件事,最是老年代的簡靜之美。一個湯包一疊蛋;一套微帶甜味的厚燒餅;一雙油條一碗瓊漿;一盤現包現煮的餃子;一鍋好湯;一碗擠了檸檬的愛玉;一盒從榕樹下木推車裡挖起來的芋頭冰……專注製好的那麼一、兩樣食物,就足以把整個時光點亮,重新提醒你,人要滿足就是這麼簡單。這麼簡單,卻那麼難得,好像一組安靜的二行詩,讓人願意與它長久生活。

2

長久生活是說真的。

若讓我遇上喜歡的攤子,只要它在生活範圍內,我可以連續一整個禮拜,每天都吃。

沒有刻意,就是今天吃了覺得不錯,隔天想再去看看;隔天去了確定是對味,後天想說再去坐坐──這回來認真瞧瞧周圍也坐這攤子的都是哪些人吧;再隔天,說真的心裡其實並沒有特別念著,但吃飯時間一到,選這選那一時拿不定主意,反正吃什麼不都一樣?結果還是往那攤子去了。

精美之食固然好。例如 fine dining,新穎、高明,精鍊奪目,充滿創作性,同時回溯傳統飲食記憶,又不斷開拓出食材與味覺的新邊界,確實非常迷人,值得讚譽,但終究不是一般人的日常。它令人難忘的作品可能取材於生活,但卻無法真正的生活化。fine dining就像料理的實驗室、味覺的哲學家、廚房裡的藝術家,它有它非日常的功能,給人當作品來欣賞、給人用舌頭做研究,也給人約會、宴賓客、過佳節。就像旅行,你付出一筆金錢,換取一個非比尋常的體驗。

而日常,是你能夠、也願意每天吃它、喝它。

但也許你不會真的如此,畢竟日子裡有太多工作要忙,太多人要配合,太多訊息要回、劇要追。有些人得見,有些場子得去,在有限的時間裡,太多事情得先辦妥。可這一切並不妨礙它在你心裡住著,並不妨礙你願意每天吃它、喝它的心情,雖然實際上你不會真的如此。

我想起我常去的老麵攤。這老麵攤子位於台中大墩文化中心與柳川之間,就在五廊街口的騎樓下,一碗一碗的拉仔麵盛好,交錯疊妥在冒煙的大湯鍋旁。到了攤前,叫一碗拉仔麵後別急著往裡頭走,麵過了過熱滷汁便可以讓你自己端去。端著麵,先走去一旁加一匙蒜泥。等乾粉腸、隔間肉、滷豆腐和豬血湯都擺上來之後,點幾滴五香醋到麵裡,再淋一圈辣椒醬,然後把麵拌勻了吃。

這番簡單的搞搞弄弄,淋這蘸那,經常是street food的「醬文化」神髓。君不見南區人吃「吉峰蒸餃」吃的是蒜泥不是蒸餃;左營人吃燒餅夾酸菜蛋鮮有不加辣椒醬油。又人們吃第二市場蘿蔔糕加米腸,吃的是油膏甜醬而不論盤裡的兩樣三樣;吃平價火鍋,吃的是他自個兒添上的那碗沙茶蒜泥醬油撒滿蔥花。

桌上有報紙不妨取報泛覽。沒報紙也罷,這城市一隅的老攤桌前,能看見父親帶著青春期的兒子來吃;能看見土豪氣的男人竟碰上認識的人,顯然老大不情願地只能陪笑同桌而吃;中年夫妻沒怎麼對話只安靜來吃;歐吉桑走進來和店家對個眼,一句話也甭說,麵、湯同小菜就自動擱過來,顯然每次來吃的攏仝款,老樣子。

3

在這樣的一個沒有大格局,不故作架勢,只是「且來填飽肚子」而無有其餘目的的簡單時空裡,任什麼人來了都是一個樣。不管日子過的是奢是簡,過得是清閒是庸碌,領子是白的抑或雙手是黑的,我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到熟悉的攤子,簡吃一番。吃麵、喝湯,再燙個青菜。享受一點的,也不過就是再切盤內臟配點薑絲。也許遇上煩事,有點不大高興,然坐對一碗熱湯,心中竟倏然大靜。原來,老練世故的、玩世不恭的,有錢沒錢的,古今都一樣。天下事,不過就是那麼點心事。

能這麼一想,則萬物皆備於我,豬的所有內臟都任我來吃。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怎麼吃就怎麼吃。我吃它成豪氣,它就是豪氣;我吃它是溫良敦厚,平實安靜,它就是溫良敦厚,平實安靜。吃飯原就是一件個人的私事,與其說這攤子有魅力,倒不如說是我把這攤子的情調給吃成的。

能夠改變一段時光的品質,把吃飯、走路、灑掃洗滌等最尋常不過的事情上升至精神高度,是一個人非常可貴的天賦。外師造化,中得心源,什麼時候我們能別再談美食,我們來談談日子怎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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