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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崔舜華/地面下 - 2之1

2021/02/22 05:30

圖◎michun

◎崔舜華 圖◎michun

你們在笑,你們甚至會說,在這種情況下,雞窩與巍峨的宮殿──毫無二致。「是的,」我回答,「如果活著僅僅為了不被雨淋濕的話。」

――杜思妥也夫斯基,《地下室手記》

兩個夏天之間,我日日往復於兩座遙遠且無關的地下世界。第一座地底小閣緊鄰著明亮的大型賣場與販售文具雜誌的書局,兩坪大的店面中央,E坐擁其間。進店迎面而見的,是只嵌著平面全身鏡的工具收納櫃,櫃內架面隨意地擱著無線電剪、打薄剪、電動刮鬍刀、痱子粉與一把缺齒的直梳;櫃頂掛鉤懸吊著一隻小吹風機、一件防塵薄透披肩、一套綴滿斷髮的工作服;靠牆處則是一把毛刺開綻的掃帚、一雙無花飾黑色皮質沙發,人多時,來客便逐個挨著臂膀窩進沙發輪候,伸展剛剛逛畢賣場的痠疼腿腳。

這是E一手砌建的宮閣,坐棲於地面下一方邊間偏角,形狀色調都像一隻精準切分的乳酪磅蛋糕。店牆漆寫著一行豔橘色的英文店名:EASY,來自每名髮型師必備的英文名,來自E直覺的命名,簡潔易記、有形有影地將此名植入路過鄰里們的街景印象。

E專事一切有關頂上煩惱絲的瑣細修繕,店內必要之物皆齊備,唯獨沒有提供水洗與捲燙,牆端嵌裝冷氣的洞孔始終擱置,像一隻水泥的盲眼;E說若要接水頗費周折,接灌賣場的中央空調又得繳納昂貴電費,店中因而備有兩台移動式水冷扇,分別供給客棲身的皮沙發與理髮椅吹送。一道黑白碎珠的門簾,隔開工作與休憩的私人空間。每當有人進店呼喚(或動機不明地默不作聲立在門畔),E便迅速攬上口罩現身招呼。日復一日,E一邊按覆著連續作響的預約訊息、熟練地繞走於數十顆或茂盛或稀薄的頭顱間,俐落地舉刀落剃,像極一名矯健的獨舞者,在遠離夏晝的地面下,地底之神神祕地眷顧著他清瘦而年少的身影。

我在仲夏的尾端認識E。那是七月下旬,仲夏正倨傲地袒裸巨大的金色的肩胛,行人如碎鱗,無魂地遊避於劇烈的日曝與稀少的屋蔭之間。我剛遷離一段糾結多年的關係,逃難般一路淌著熱汗遁入C鎮的租房。少少幾隻紙箱搬入屋內,我逐箱拆封、揀點雜什細軟,下樓去附近的百貨賣場採購滿袋的清掃用具、飲水與香菸。貓探身出籠、鬆著懶腰,好奇地在揮舞的抹布和小帚間繞步巡視,黝黑的鼻頭逐一指認各種陌生的氣味形體,鬚尾輕顫、蹭點我久跪痠疲的膝腿。

房內諸物擦洗完畢,我將蓮蓬水量扭到最強,仔細沖刷黏附膚髮的塵垢汗汙,霧氣掩映的半身鏡裡描畫出水滴淌流的裸身,我徒手抓梳良久缺欠整頓的亂髮,新生的漆黑髮根駁雜著髮尾褪色的褐黃,像土石流後裸露的粗礪斷層。套上舊T恤和牛仔褲,尋向附近街區的髮型店,走向鄰近的N街某號懸著橘色旋轉燈柱的地下室,室內,腰繫卡其色工作服的E正與熟客輕鬆地聊笑,我感到一股尷尬,像闖擾了他人夏日愉快的午後野餐。E撇頭打量我、滑開手機點算排程,聲調淡涼地回道:明天下午才有空檔,要預約嗎?我狼狽地點頭,幾近逃跑般急急離去,沿途滿腹自暴自棄:想必是自己邋遢得過分,才導致人家給不出好臉色。真是活該。

隔天睜眼已是正午,我望著窗外烈陽,猶豫著這回是否又將落入一場嘲諷的玩笑;抬頭瞥見鏡中拙陋無救的髮廓,暴躁著情況橫豎壞透了,去或不去也沒甚差別。我懷著身赴刑場的壯烈情緒,踏進店門,我驚異地面對E的熱情招呼,那眼裡笑意與前一次的淡漠敷衍判若兩人;他細心端詳我參差糟亂的髮鬚、並親切地聊問著日常話題。我乖順地挺直背脊坐入黑皮客椅,從鏡面倒影窺覷E口罩外透露的半幅清秀鼻眼;柔順的黑瀏海斜披眉際;裹在工作服內的身量勻稱、骨肉精實;持剪繞轉的身姿有如快板芭蕾。收刀後,E敏捷地捲起髮梢抹搓蠟泥,說道若將髮色染齊會更亮眼。

我聽取E的建議,轉赴鄰街的Watsons巡視眾青諸黃,從中揀了一隻葡萄紅。染洗吹整完畢,果然色澤熾媚、如楓如酒,我拍照傳給E,隔晚,我們約在KTV,我完整見到E的臉身,清麗纖細得像一朵雪色百合,迷醉熾烈,彷若含毒。

出了KTV天已大亮,我們雙眼惺忪肌骨痠澀地喫了簡單的吐司和紅茶。順理成章般地,我挽著E走上我的屋,走進我的身體,我們褪去衫褲、小心翼翼地摟擁抱,輕盈卻激烈地同時陷落又飛昇。我窺見的E赤裸臂端的紋身──一張咧牙齜鬚的黝青龍面,箭眉飛蹙,靜默依傍於白皙強壯的肌理之上。

我低頭,極輕地嚙吻那尚未點睛的龍目,如親吻兩顆水晶的斷肢。貓匿在桌底謹慎地收爪視察,一雙月黃貓眼晶爍地圓睜,像觀音不動心地憫望著床畔翻湧交纏的兩具裸身。

某幾個魚灰色的凌晨,我們併肩臥枕,E會低聲述起父親工廠倒閉那年,他輟學、混過一陣子不成氣候的江湖;後來復學,念了專精美術的A校,卻因犯菸禁被飭令轉到另一所職校B,有一搭沒一搭地修完美容美髮的學分。這期間的數千時日中,為了補貼家用,E四處打零工,曾被快餐店的鐵板嚴重燙傷手臂,也曾在加油站徹夜站扛著沉重的油槍。後來,他租下N街地面下的店室,豎起旋轉燈招,專事各型各色的白縷烏絲;為了補貼店用,他標會籌款、晝夜兼差,髮店打烊後便騎車飆往東區高廈,換上夜班警衛制服、提燈巡戍地底一深更復一深的空蕩黑暗……

如此苦難,竟必須由美麗之人承擔──E身上古遠的傷疤如一道幻術,我無可自拔地溺入迷戀的泥沼。我變成介於地面之上與之下的一條浮魚,游移往返於光照與闇室、夏晝與黑夜,鱗鰭載返各種水氧細藻般瑣碎物事。我盡力比E更先一步想像且滿足其所需之物:飲水、咖啡、菸食、隱形眼鏡、拭汗潔面的濕紙巾、各色髮膠蠟泥、跨國網購的嶄新型號的刀具……同時,我將自身的品味私心偷渡進E的身周,量身添購手作銀飾、摘植飽豔欲滴的鮮潤盆葉、揀置澤質優雅的牛津皮鞋、輕薄寬舒的手縫襯衫、去鎖匙店複製一把住處的鑰匙塞進E手裡……

每項繁複或簡單的饋贈,都是我極盡所能給出的心。我想補償他,想給他所有他本應擁有卻未曾享用的精緻、安適與甜蜜。愛的朝貢無須計償,現實卻緊隨虎眈。我攢著拮据的存簿數字,低下身段、放軟聲量、日日頻繁地上網覓職,頂著烈陽逐扇捺響陌異的門牌。溽夏之末,我與某家雜誌社總編約在咖啡廳午餐,我按捺著因早起而翻絞的胃腸,對著一杯摻奶泡的冰咖啡,溫順地聽著她急切談論著企業經營的為難、文化媒體的價值所在,以及她對文學數十載不曾更易的堅定。我確實地被她強大的意志感動了,但這份感動同時也出於我對這份編輯職缺的需求。總編一邊小口撕食著鮮奶吐司,一邊承諾我,再過一段時日,我將在她統御的轄下獲取一個座標。

秋天很快地逼面,季節之神的降臨並不容抗拒。我膽怯地步入政經繁鬧的台北都心,置身巨大神祕的地下城垛:這座地底堡壘複雜且氣派,座落於一幢氣派高廈的地下二樓,面朝首都要府,兩棟政經建物彼此眼眉覷著眉眼,隔著一道圓環,暗送祕辛相繫的秋波。

且權宜稱它為F廈吧。樓廈之中深深疊疊地包攬了展示廳、咖啡店、會議室、停車場與眾家辦公間倉儲間。初秋十月,行路仍難,驕陽不減氣焰地炙灼著,然而燙金刻膚的日光,一入廈廣闊的玻璃門扉即被陰涼的空調攔腰斬斷。乘電梯往下沉落兩級,門啟之際,地底陰深的寒氣襲面迎接,敲打鍵盤的口答口答嚓嚓與咬耳低語的竊竊絲絲,彷若聲訊雜錯的收音廣播。我踏入那片雜沓模糊的聲域,心虛地躡緊腳步、打卡入座。

朝九晚五的僵固作息,對習慣了熬夜晏起的我,於焉成為重回職場後最切身的苦行。數不清多少回,我僅花五分鐘梳洗穿衣、下樓搶一杯咖啡便橫衝過交通燈示、攔截任一台計程車直接跳表飆行中山南路F廈側門,腦海盤桓的是出門前瞥眼捕捉的E那側臥床枕安詳如嬰的睡顏。與E的戀愛教我心折、服從以至於偶爾莫名地感覺酸楚,我凝視著眼前近百封的Email和訊息嚴重地分心。午休時間,我擱下飯食,上樓撥打E的號碼,諦聽神啟般將他惺忪的菸嗓、刷牙掀被的窸窣聲響收納入囊,間或也聽見貓在旁咽鳴,討索著虛構的逗撫──我想像著E屈下線條優美的腰身刷牙擦臉,那光景供我倚賴度日──渡越地面下無光照無時間的漫漫闇路。

除此之外,我簡直無計可施。地面下光陰似雪,任憑如何艱難地舉步跋涉,時光遙遙,視野所及,總難以抵達那遍地陰霜的盡界。燈光慘白如翻肚之魚,網路遲緩似斷訊孤城。每逢時針抵達傍晚六點半,其他部門的同事理直氣壯、不容耽擱地收拾桌面。她們或有嗷嗷待哺的先生幼子,或有亟需照扶的年長公婆,總編特別照意下屬的家事,人情與遁辭向來曖昧難辨。地面之下,唯我無家未婚,貓不夠格成為須被看顧的理由,故理當或虛或實地多加些班、彌補早晨遲至的罪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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