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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古蒙仁/ 我的航站情緣

2021/01/31 05:30

圖◎王孟婷

◎古蒙仁 圖◎王孟婷

2009年夏天,英國作家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獲英國希斯洛國際機場之邀,擔任首位駐機場作家。機場給予他特別通行權,讓他得以在候機室、出入境大廳、停機坪自由進出,訪談機場內形形色色的人物,包括高階主管、機師、空服員、航管人員、地勤人員乃至旅客等等,帶領讀者深入探索機場這個看似熟悉,卻又陌生而神祕的場域。

他根據在機場所見所聞,寫出了《機場裡的小旅行:狄波頓第五航站日記》(A Week at the Airport: A Heathrow Diary)一書,出版之後廣受好評,和2004年大導演史蒂芬.史匹柏執導的《航站情緣》(The Terminal)電影有異曲同工之妙。電影透過一位滯留機場過境大廳的人物(湯姆.漢克飾),讓觀眾得以一窺機場僵硬的體制與溫馨的人情,同樣很能博取觀眾的好奇心和親切感,從而對劇中的角色產生同情和共鳴的效果。

狄波頓才氣橫溢,文章幽默風趣,他的著作不僅風靡英倫,也深受法、德語系的讀者喜愛,故能得到希斯洛的青睞,禮聘為駐機場作家。他在航站內居住了一個星期,透過深入的觀察與書寫,忠實地呈現了希斯洛機場的日常,其中奧妙有趣之處,恰是一般步履匆匆的旅客們較少顧及的一面。

台灣尚未有過駐機場作家,倒是所謂的駐校作家或駐縣市作家,已行之有年,我自己也曾擔任過這二種角色。前者是在校園內與學生近距離互動,後者則是在縣市內漫遊,專注於書寫,行銷城市的特色。

至於所謂的駐機場作家,廣義來說,我應該是全台灣絕無僅有的一位。這是我人生中的偶然,也是職場生涯中最傳奇的機緣,因為我就在桃園國際機場任職,且時間長達六年之久。每天進出其間,宛如自家廚房,使我對桃園機場的內外運作瞭若指掌,這種情緣恐怕連狄波頓都要自歎弗如吧!

2009年10月,桃園國際機場改制為國營事業,為了興建第三航廈,大舉對外徵才,我因具備媒體實務經驗,就隨著那波徵才的活動,進到桃園機場工作,也為我如雲霄飛車般跌宕起伏的職場生涯,再增添一個驚歎號;同時也畫下美麗的休止符。

對大多數人來說,不管是否經常出國,機場恆是一個充滿想像與浪漫色彩的地方,它幾乎與出國、旅遊、休閒、度假畫上了等號。既是夢想的起點,也是終點,不管進或出,都引人遐思,因為它是一個夢幻的天堂。

我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我會在這兒上班,朋友知道後也都非常驚訝。當時《聯合報》記者曾懿晴誤以為我受交通部之邀,去擔任駐機場作家,特別寫了篇〈航站情緣台灣版〉的特稿,說我將入住桃園機場一個月,要寫一本有關機場的報導云云。

報紙刊出後引來一堆朋友詢問,有一位拍紀錄片的朋友,還希望能陪我一同進駐,準備將我駐機場的生活拍成紀錄片,令我啼笑皆非。因為我馬上聯想起法蘭茲.卡夫卡的名作〈飢餓的藝術家〉(A Hunger Artist),好像我要被關在鐵籠裡,讓大家圍觀取樂一般。

總之,大家對我這「文化人」轉換跑道到機場工作,都充滿了好奇,也等著看我這新手能否順利上路;或不幸遇上逆風,半途就得跳機。明乎此,我當然要謹慎從事,不能跌破眾人眼鏡,更不能留人笑柄。

剛開始上班時,我每天一早就得從天母家裡開車出門,繞經關渡大橋,然後走西濱公路。經過林口發電廠和台北港時,總會看到一架架飛機,從桃園機場的方向起飛,龐大的機身恰似一隻隻展翅高飛的大鵬鳥,挾著轟隆隆的引擎聲凌空直上,轉瞬之間便衝破雲霄,消失在藍天白雲之間。

每天清晨七點半到九點半,正是班機起降的尖峰,每隔幾分鐘,就有一架班機從我眼前起飛。看著它們直上雲霄的雄姿,我內心總會為之一振,也為自己能到機場工作感到慶幸,因為一條嶄新的人生道路,就筆直地呈現在我眼前。

從1979年桃園機場開始啟用,大園便一直是國家門戶的所在,也是桃園機場的代名詞,機場周邊的設施逐一在這濱海的鄉村出現。油庫、倉儲、地勤、貨運站、機棚、客運站,乃至維持機場運作的政府相關單位,也紛紛在這兒進駐。

矗立在寬闊的航站南、北路二旁,依序是商品檢驗局、海關大樓、航警局大樓、動植物檢役局、航郵中心、電信中心、飛航服務總台機場塔台、航空氣象台等辦公廳舍,宛然是個小型的中央政府。

穿越過EC滑行道下方的隧道時,運氣好的話,還可看到航機龐大的機翼及機身,正好緩緩地自頭頂滑過,準備滑向跑道起飛。此時呈現在眼前的便是白色幄幕狀的第一航廈,以及鑽石結晶狀的第二航站。連接二個航廈之間的是南北二座通廊,宛如二條長龍,屏護著外側二條看不到的跑道。

班機即從這兒起降,每天載運著三、四萬的中外旅客,飛向世界各個城市,或經商,或求學,或觀光,去開展自己的人生,追求各人的夢想。每次開車行經這兒,我都會看到過去自己的身影,赴美留學、出國考察、開會,與太太度蜜月,帶小孩出國觀光,人生的每一個關鍵時刻,幾乎都在機場發生。

但對我來說,它不僅是過去式,同時也是進行式;不僅為了緬懷過去,更是活在當下,因為新的工作就要在此展開。第一航廈擴建,第二航廈更新,第三航廈籌建,都是新成立的桃園機場公司的使命,董事會和執行團隊責無旁貸。

我到任的第一個職務是負責董事會業務,半年之後擔任總經理室經理,仍兼理董事會業務,因此和董事長葉匡時,總經理林鵬良形成工作上的鐵三角,機場大大小小的事務都必須參與。

每天下午四點,例行的業務和會議告一段落後,我常陪林總和相關單位主管去巡場。機場何其廣大,光是二座航廈就夠我們巡視的,散布其中的免稅店、候機室,一間間光鮮亮麗,冷氣均勻,走起來固然輕鬆愉快,如沐春風。來來往往的旅客也是滿臉笑容,步履輕盈,處處洋溢機場特有的興奮而愉快的氣息。

可是一牆之隔的行李輸送區,卻有如二個世界。一進到裡面,燈光頓時昏暗下來。巨大的輸送帶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載運行李的台車橫衝直撞,聲音更為刺耳,上百個工作人員忙著搬運行李,操作機器,簡直就像個龐大的工廠。我們步行其間,都得小心翼翼,以免被台車撞上。有時還得爬上二、三層樓高的控制台,檢查故障的行李自動分撿系統。一旦失靈,就得改用人工搬運,才能趕上班機關艙。

出了航廈,就是偌大的機坪了,大大小小的航機,有的靠著空橋,正在等待旅客登機。有的停在遠端機坪,旅客登機必須靠接駁車接駁,因此機坪上總有各式各樣的車子穿梭其間。機邊作業更是片刻不停,航機靠橋、退橋,牽引車和引導人員進進出出,航機在滑行道滑行,最後加足馬力在跑道上起降,引擎聲響徹雲霄。如此周而復始,機坪總是機場最忙碌的地方,也是我們巡場的重點和終點。

由於機坪十分遼闊,極目所望,一無遮攔。夏日豔陽高照,曬得機坪像塊炙熱的鐵板,地勤人員個個汗流浹背。冬天朔風野大,人人裹著厚重的大衣,仍不敵寒流侵襲。沒有經過機坪的人,哪裡知道機場工作人員的辛勞?

我們一行開著黃色巡邏車,貼著南北二條跑道疾馳,起降的航機不時從頭上呼嘯而過,天空彷彿要被撕裂了,那種身歷其境的感覺,特別令人感到震撼。繞行一大圈回到機坪時,往往已是日薄崦嵫。夏天時夕陽無限好,冬天時暮色蒼茫,大地一片蕭瑟。下車後我們縮著身子,疾步走回航廈,最能體會寒風刺骨的況味。

夜晚的機場,航廈裡燈火通明,跑道上的號誌燈閃閃爍爍,班機起降同樣繁忙,隨著不同的季節,機埸也顯露出不同的風情和風味。

機場是二十四小時營運的場所,晚上同樣要有人留守值班,每個主管約十來天就得輪值一次,當晚就得留宿機場。剛開始我很不習慣,久之不但習以為常,甚至還樂得幫同事代班,因此一個月總有三、四個晚上住在機場,真正以機場為家。

我們主管的辦公室後面都附有臥室,衛浴設備尚稱周全,因此在機場過夜十分方便。何況值班也少有突發狀況,反而給自己一個全然獨處的空間,完全不受外界干擾,這也是我喜歡在機場值班的原因。

值夜班的首要工作還是巡場,下班時間一到,通常先到營運中心視察,這兒是機場的中樞神經,四壁裝滿了監視系統,可以看到機場每個角落的畫面。裡頭設有各種席位,各單位都派有人員進駐監視,我確認所有人員都到位後,才開始去巡場。

依序是出入境大廳、安檢、證照查驗櫃台、再進入管制區,免稅店、候機室。走累了,我便會停在某個餐飲區,找個舒適的位子坐下來休息,吃個晚飯、喝杯咖啡。那是我忙碌了一天之後,最輕鬆、愜意的時刻。

此時的航廈和白天差不多,旅客仍然絡繹不絕,笑語聲不斷,大多是要飛歐美的長程旅客。因此免稅店仍有顧客上門,咖啡店座無虛席,候機室有人打盹、滑手機,用來打發候機的無聊時光。唯一的差別是窗外的夜空,偶有星光閃亮,機翼二端的指示燈和跑道上的輔助燈相互輝映,照亮了曠野中的機場。

夜逐漸深了,十點多巡場完畢,我拖著疲乏的身子回到辦公室,洗過澡,坐下來看夜間新聞。子夜過後濱海地區靜闃無聲,唯有機場夜未眠,因為夜航的班機照樣起降,轟隆隆的聲音終宵不絕。聽在我的耳裡反而像是催眠曲,呼喚著我進入夢鄉,這一切的組合所呈現的,就是機場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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