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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王丹專欄】 彼岸理想的此岸化

2021/01/20 05:30

◎王丹

◎王丹

近來我在YouTube「王丹學堂」的「讀書時間」節目中,介紹中國大陸北京大學中文系退休教授錢理群老師的名著《毛澤東時代與後毛澤東時代》。這本書台灣的讀者也不會太陌生,因為是聯經出版社出版的,而且一出版就獲得學界好評,還入榜香港年度十本好書評選的榜單。這本書雖然是梳理中共建政以後的歷史以及毛澤東對中國的影響,但是其中引申出的一些思考,超越了國別歷史的範疇,可以上升到普遍性的哲理層次,因此讀起來格外引人入勝。

全書中最令我反覆沉吟的,是錢理群在分析毛澤東發動「大躍進」運動的時候提出的一個觀點。錢理群指出:毛澤東在中國農村建立「人民公社」,發動「大躍進」,與他早年信奉空想社會主義有關。在中國上個世紀的二十年代,空想社會主義做為左翼思潮的一種,曾經風靡整個中國知識界,也影響了大批毛澤東這樣的知識青年。錢理群特別提到,對於這樣的空想社會主義保持距離,有所質疑的,當時只有兩人,一個是胡適,一個是魯迅。錢理群還分析說:毛澤東的農村烏托邦主張,不僅來自西方的空想社會主義,也來自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大同」思想,毛澤東的想法就特別受到康有為的《大同書》的影響。

當他掌握權力之後,為了實踐自己青年時代就追求和信奉的理想,運用專制權力,採用暴力手段,強行推行對中國農村的改造,那就是「大躍進」運動。這運動的結果我們都知道,就是導致人類歷史上空前絕後的大饑荒,導致三、四千萬中國人餓死。對於這一歷史悲劇,錢理群沒有僅僅停留在批判的層級,而是經過思考,深入分析其背後的邏輯發展,得出了以下這個在我看來非常具有啟發性和深刻的觀點:「烏托邦世界始終應該是高懸在彼岸的理想,它的作用是照亮此岸的黑暗,從而成為一種批判此岸現實,推動社會改造運動的思想資源和動力,是不能完全,徹底,純粹現實化的。」

錢理群提出的命題,我們可以簡稱為「彼岸理想的此岸化」。正如錢理群所指出的,回顧人類歷史,很多大規模的人間慘劇,最早都出自貌似純真的社會理想,這就是所謂的「為了進入天堂,結果落下地獄」。這樣的歷史教訓告訴我們:很多理想聽起來非常美好,但是第一,不是可以輕易在現實生活中實現的,至少,需要一個緩慢穩健的過程,不能急於求成;第二,更不能用強行的手段「揠苗助長」,否則結果就是走向理想的反面。

這裡的歷史教訓,即使放在今天,也是值得我們不斷提醒自己的。今天,在美國「政治正確」的浪潮中,是否有存在「彼岸理想的此岸化」的問題呢?我認為是有的。舉例而言,種族平等,反對種族歧視,這當然是一個美好的理想,我們當然希望生活在一個沒有任何歧視,人人平等的社會。但是,這樣理想要如何實現,是值得小心謹慎的。在今天的美國,有大學教授提出,鑑於黑人在社會中的不平等的地位,以後的選舉,每個黑人一票應當算做兩票,以此提升黑人的社會地位;還有民意代表提出動議,為了轉型正義,應當不加區分地發給每個黑人一大筆款項,彌補過去幾百年來對黑人族群的歧視。這種建議的動機也許是好的,但是這樣的手段只能激化社會對立,並不能解決種族歧視問題。

這樣的例子告訴我們,用「大躍進」的方式推進社會正義,強行把彼岸的理想在現實中實現,往往只能產生悲劇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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