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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陳克華/地藏之歌 - 五首

2021/01/17 05:30

圖◎郭鑒予

◎陳克華 圖◎郭鑒予

之一:舒適地獄

那天我們走在上班途中

你突然問我:

你感覺你踩到了什麼?

我說我踩在地上――

這生養一切的土地

也是涵容著涕痰膿血的泥土

還有從子宮來,往土裡去

的我們

――你說:「但漫漫一生

我們只是不動聲色――」

悄悄在泥土深處開挖

像不曾睡眠的勤奮白蟻

早早

便建好了自己的舒適地獄。

之二:心碎地獄

「我還要死幾次?我

我們最親愛的地藏王菩薩――」

我還要死幾次

還要在徹底的心碎裡死去

幾次?才可以

在這地獄偽裝的人間

說:「我活夠了……」

然後

一次

就死夠了。

之三:燒紅地獄

我們曾經四足行走。我們終於

學會平視並仰視

身體仍保有獸的記憶

掌心仍飄著泥味

我們方形的軀幹

仿同著前世的棺槨――

我們的心像才從牢裡釋出

瘋狂抓緊眼前閃逝的

每一縷歡樂――如煙的

如煙上升的歡樂

縷縷扭動著在眼前消散

我們絲毫不覺

那是地獄燒紅的鐵

正一步一步烙在我們

人間行路的腳印上……

之四:過多地獄

我們以為一生

守著自己小小的悲喜就夠了。可是

人間沒有「夠了」這回事

生命永遠滿溢出來――

生命永遠塞給你你不想要的東西

生命永遠塞給你太多

生命永遠無限自動聯結

生命永遠引你走至失控的地步――

譬如說悲喜――其實喜

只是悲的偽裝,其實

我們永遠不能說:夠了――夠了

我想停下來――

我們以為自己小小的悲喜

終將成為

人性驕傲的勳章――

只是生命永遠不經你同意

將它放大放大放大

無限放大

之後

別進你胸前的肉裡

之五:好人地獄

通往地獄的路是由善意鋪成的。

――海耶克

我們懷抱善意

我自以為滿懷善意

來到被善意的風所薰陶的世界

那是一處懸崖邊緣――我們以為

已經對世界

釋出我們的善意

大量的甜甜的善意,為什麼

我們費心烹調

端至每個人面前的善意

仍是苦的――

「為了全人類的福祉……」我們作文

習慣性這樣結論:

我們夸言大言

我們信誓旦旦

立志要為人類帶來幸福

儘管如此善意

這世界依然一步步

步向地獄

拖著成為好人的我們

一起步向地獄――

我們的善意迅速被陰天

蔭涼的古墓裡吹出的風稀釋

我們立在這世界美好的懸崖邊緣

感覺人間精心成就的妝

就要瓦解

我們看見自己紛紛被吹落

我們飄起來事實上

是墜落,我們

看見我們的善意輔成

第十八層地獄

的地板――

而我們撞破地板

繼續向下墜

第十九層

叫做

好人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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