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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苦苓/ 愛恨高雄

2021/01/13 05:30

圖◎王孟婷

◎苦苓 圖◎王孟婷

台北的冬天又濕又冷。

有一年下了整整兩百天的雨,下(嚇)得我們住的公寓都起了滿牆的壁癌,木地板像波浪般翹起來,彷彿聽得到霉菌四處滋長的聲音……那年冬天,寒流不斷來襲,冷鋒經常過境,女友總是拉著家裡唯一的電暖爐,來回各房之間,好像牽著一頭小羊,走來走去。

她終於決定離開住了二十年的台北,回去家鄉高雄。三十五年的老公寓賣了之後,買到高雄的兩戶舊大樓,一住一租,倒也安然。而我是個無殼蝸牛,只好跟著她搬到高雄,既免房租,也省水電,朋友都笑說我是被人家「招」的,可我確實樂於當高雄的女婿。

高雄陽光普照,氣溫極高,女友一搬來就改變了在台北波希米亞式的穿著,改成了背心上衣、短褲和夾腳拖,鄰居看見了大呼小叫:「啊你穿這樣會被曬乾去!」果然不久她就換上了一身小麥色的肌膚,到台北逛百貨公司時還被店員問:「你這是用助曬機曬的嗎?好均勻。」

一點都不誇張:有位台北的朋友向我「投訴」:他們兩個人農曆過年(農曆過年哦!)到高雄來玩,竟然雙雙被「曬傷」了,哈哈。

或許是陽光和高溫的影響,高雄人也特別熱情:馬路上出了機車擦撞的小車禍,天龍國的人可能只是遠遠圍觀、拿起手機拍照,高雄人卻會大舉出動:有人急忙探視傷者,有人幫著撐傘遮陽,有人設法維持現場,有人指揮車輛繞道……有時候一次會來兩、三輛救護車,因為有好幾個人第一時間不約而同打電話報警。

你只要在路口稍微張望,就會有人過來問你要去哪裡;只要你站立或走動的姿勢稍有異常,就會有人過來問你哪裡不舒服;甚至我在公園裡忘了幫小狗帶便便袋、正在為難,旁邊就有好心的女生遞上一疊衛生紙,還問我夠不夠……沒錯,高雄人很「家婆」,高雄人的熱情就像溫暖的陽光,總是給你熱烈的擁抱。

因為熱情所以豪放: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就連吃冰也要吃「大碗冰」,二九九或三九九吃到飽的火鍋是最受歡迎的,開著超強的冷氣、大汗淋漓地吃火鍋,是高雄人「濕背秀」的享受,就連日本料理店的生魚片切得小塊了一點,師父也會被客人譏嘲:「你是驚我付不起喔?」

但這個豪放到了馬路上可就有點嚇人了,在高雄開車不需要很好的技術,因為路寬車少;但需要很大的膽子,因為狀況連連:摩托車!這些「衝鋒飛車隊」隨時可能從你身邊超過去、從你對面衝過來、從任何一個角落忽然出現、隨時隨地在你前面急轉彎(當然不打方向燈!),有名的「高雄式左轉」大家耳熟能詳,比較少人知道的是困難的「小客車右轉」:不管你早就打了右轉燈、車子也慢慢地靠右,放心(?)好了!所有的摩托車絕對奮力向前衝,絕不會有任何一輛停下來讓你,就算你車身已右轉了一半,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用一個個S形快速繞過……「沒人在驚」,驚的只有開車的。在高雄,騎摩托車的最大。

高雄為什麼會變成一個「機車王國」呢?因為捷運只有兩條線、實在不方便;公車要很久才有一班、很難等下去;那短一點的路途不能走路嗎?不講你真的不知道:在高雄,沒有人在用走路的。

不是怕曬,也不是懶惰,而是高雄根本沒有「人走的路」:絕大多數的騎樓,被用來開店、停車,連安親班的書包櫃都直接設置在騎樓上,有些乾脆做了鐵門拉下來,你想走騎樓到超商去、銀行去、或是附近的餐廳去,「攏是嘸可能的代誌。」

那麼人行道呢?假如僥倖沒有被人堆貨物、或是放置垃圾子車,那當然不能「浪費空間」,一定要用來停汽車、卡車或是摩托車,甚至有的人行道上還直接畫上了機車停車格(應該是獨步全台吧?)。車子停得理直氣壯,走路的人卻是舉步維艱,只能走到大馬路上,和快速來往的汽車爭道……可能是在高雄住久了,有一次我和女友到台北,竟然也很自然地走到大馬路上,引起同行的朋友一陣驚呼,原來我們已經不知不覺地「高雄化」了。

占用騎樓和人行道不是違法的嗎?不是該取締的嗎?為什麼不檢舉呢?剛到高雄的時候我們也是這樣想,打了一九九九市政府的專線電話,對方也很有禮貌地受理,然後陸續回報我們警察局、環保局、衛生局勸導了多少多少件,情況已經改善很多很多了……只是我們始終還是沒有路可走,還是要帶著客人驚險地走大馬路去附近的餐廳吃飯。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兩個騎著機車的警察,對著附近早餐店的老闆娘大呼小叫:「喂,你那個騎樓的桌椅先收起來,晚一點再放,有人在檢舉了知不知道?」然後兩個人各拿著一大杯老闆娘提供的飲料,跳上機車揚長而去。

從此我就學會了:高雄的人情味真的濃得化不開,我還是多學學「給人方便」吧!

高雄人除了不愛走路,還不愛睡覺。不知道是不是「暗光鳥」特別多,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商就算了,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速食店也就算了,但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生活雜貨用品店(小北百貨)你看過嗎?我實在沒有辦法理解,有誰會在清晨四點出門去買一把掃帚?

甚至還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水果店,從早到晚你隨時想吃都可以買到新鮮水果,真是幸福啊!但我到現在都還想不通的,就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眼鏡行,到底誰會在凌晨兩點去配眼鏡呢?左思右想,或許是有人打怪、追劇、上網到一半,眼鏡忽然不小心摔壞了,竟然馬上就可以到附近一直開著的眼鏡行立刻修復,這樣完美的服務,應該會讓顧客流下感動的淚水吧!猜想店老闆的心態,應該也就是一個「給人方便」:反正店面是開著的、員工是在著的,就讓那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有需要的人,能滿足他的需要吧!「反正我也沒差。」

除了愛睡覺,高雄人還愛倒垃圾。這真是個奇怪的喜好吧?不知道為什麼,每天傍晚垃圾車叮叮咚咚地開來時,總會吸引來出乎意料多的人群,有慢吞吞走著來的,有急沖沖跑著來的,也有騎著機車追來的,甚至連車子都沒停下,一手抓「龍頭」一手拋出垃圾袋,在黑夜中畫出一條白色的弧線,然後就一溜煙地走掉了。

更有百萬名車一路疾駛過來,在垃圾車旁併排停下(在高雄,併排停車是常態,併到三排才會被叭),走下一位穿高跟鞋的貴婦,像拎LV包地拎著一袋垃圾,優雅地丟下之後,還搓一搓手、看看自己的指甲,才緩緩上車離開。

更離奇的是:垃圾車來的時間都是固定的,倒垃圾的人卻會提前很早就來,大家閒聊瞎扯,好整以暇……倒完了垃圾也不忙著離去,還要東家長西家短地再說幾句,才彷彿依依不捨地回去。

我們的社區有人提議裝設公用垃圾集中室,免得每天要趕時間倒垃圾,竟然遭到住戶壓倒性否決,不是為了要省那點錢,而是不願意失去街坊鄰居每天定時連絡感情的機會。

女友一氣之下,把原本擁有的同一棟大樓兩間房都賣了,換了一間新的、可以隨時丟垃圾的房子,從此脫離了每天必須參加「垃圾嘉年華」的生活,但好像也沒有人羨慕我們。

像這樣熱情、不拘小節、又充滿人味的高雄人,是不會把任何人當「外人」的:高雄這麼多年來的市長,沒有一個是本地出身的,從吳敦義、謝長廷、陳菊到韓國瑜,都是外地來的。高雄人才不管你什麼「地方淵源」、什麼「人親土親」,只要你說得出一套來打動他,他就會把票投給你;只要你做得還像樣,他就會繼續投給你;但是如果你實在太不像話了,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把你踢出去!

中正路美麗島捷運站那四個又高又尖的玻璃建築,日復一日地在陽光下閃耀著,提醒每一個高雄人「我們這裡是台灣民主的聖地」,而民主的精神就是「只要認同這塊土地,沒有誰是外人,誰都可以來當家做主,但永遠不要忘記――人民才是最終的主人!」

當然一般高雄人不會這麼嚴肅,他們喜歡講有關自己的笑話:「台北的紅綠燈是遵守用的,台中的紅綠燈是參考用的,高雄的紅綠燈嘛,是裝飾用的。」――也沒有那麼誇張啦!只不過高雄人就是比較隨性、比較自然,不那麼喜歡守規矩,但對於大是大非卻分得很清楚……就在這樣閒散自如的生活步調中,過著「帝力於我何有哉」的幸福小日子。

過慣了這樣的生活,於是我就結婚了,「嫁」給我的高雄女友,也嫁給了高雄這座南方的陽光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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