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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林徹俐/借問眾神明 - 2之1

2021/01/11 05:30

圖◎吳怡欣

◎林徹俐 圖◎吳怡欣

在很小的時候,甚至無法確定記憶的年幼,父親就已經成為神的執行者,形而上看不見的神,附在形而下的父親軀體上,父親幾乎每個週末會有短暫幾個小時成了神。客廳彌散燃燒後淨香的白色煙霧,人們圍繞著父親。

記憶中的問神週末,很熱鬧也夠單純,大概都是一些固定班底,加上偶有新人加入,大致上是彼此熟悉。

那時我吃了許多帶點油卻充滿炭香鹹膩的烤肉,是賣烤肉的阿伯收攤後帶來的,也吃了大量的水煮玉米,那是烤玉米攤的叔叔提供,當然還有賣飲料的,或那些婆婆媽媽帶來一些好吃的小點。一邊吃著,一邊用極微小的電視音量看著我猜我猜我猜猜猜,在那些問神空檔小小地笑出聲,這就像週六固定上場的歡樂聚會。

貪饞又吃不胖的年少,我就在那些煙霧包圍中,吃過一支又一支的我愛的烤雞翅、烤玉米,在我長成需要克制食欲,避免缺乏運動而成為肥短身材的年歲時,這些單純而良善的問神伙伴,都一一脫隊,離開父親與客廳,去到了也許是真正神所在的地方。

神在嗎?

關於這個問題,我始終處於無法得出正確答案的疑惑。當然希望神存在,但許多我以為神該在的時候,神似乎都不在。

第一次思考關於這個問題,是在我的博士班入學考試,那些擔任面試主考官的學者,問我:「那妳覺得妳父親是真的嗎?」當年的回答大概讓學者們不是很滿意,我記得他們質疑地說:「可是那是你父親!」那無法在答案中確定的並不是父親,而是該如何才能證明神存在著,舉出神進入父親的證據。那次考試屬於我的號碼在一串備取中,而剛剛好就錄取到前一位,我活生生落榜了。

漫長的這些年,缺出來的位置總有人遞補上,為應付人群,問神處從客廳遷外到從前工廠留下半戶外空間。卻有陌生人進客廳,闖入私密生活空間,恣意又熟練地打開冷氣,舒服地打鼾,放任孩子玩著別人家孩子的玩具,整場跑,不熟的人大概會誤以為他們才是這個家的主人,還會指引剛來的人廁所方向。全家的週末,就在我家客廳自在地度過,還一起吃了我母親煮的晚餐。當客人不用洗碗,於是問完神領好符,到樓上佛廳神像前過了香爐,開開心心結束週末假期。

陌生人又帶來更多陌生人群,愈來愈多的陌生面孔出沒在家裡,他們甚至沒有發現我是住在這的主人,還笑意堆滿臉看起來有意無意,帶點試探性地問:「妳從哪來,誰介紹的,妳想要問什麼啊?」那笑的意思好像在說「別不好意思,我們都一樣」我們都是同類。

差點忘了,現在還發起了號碼牌,才能避免那後到或先來的慣性爭執,連我們自家人,若想問神,都要乖乖排隊,即使那是我的父親,他們依然笑著塞一張號碼牌給我。不知為何,那些我曾擁有的小美好,在成長離家後,都跟著歲月長成某一種我討厭的樣子。

父親是個有潔癖的人,但因為替神服務是好事,於是敞開大門,接納許多人。在人與人之間那種抽象感覺的維繫中,大概很難完全清潔無菌,那個潔癖也成了無用,總覺得家裡愈來愈不潔淨,彷彿有鬼魅存在。住在這個屋子裡的人,我們像美劇裡對抗著陰影般四處入侵而來的魔。父親奉神之名,為一切所善,他與那些問神隊伍不同,他沒有貪圖什麼,只不過像神的子民一般、如同一個孩子,遵守著他的責任,只不過他單純的心抵擋不了惡的侵蝕。

不太清楚做為神職人員的凡人,是否能比較受到神的眷顧,牧師、神父、修女或乩童,會因為替人服務而擁有額外的餽贈嗎?他們善良地幫助人,是出自於對神的信仰,還是神給的救世使命或自身的善良?還是因為他們的生活夠好了,才有餘力幫助別人,就像有錢才會善良一樣。這些疑問,在我成長後更顯得疑惑。

我總想世人會如此臆測:神會更加保佑主人家。所以隨處可見明明民宅卻掛起宮廟招牌的衝突風景。但真實是我們並不幸運,某些時候甚至我會覺得我們常常是倒楣的一家子,好像被神給遺忘,連中統一發票的機會都微乎其微,遇見各種失落挫敗卻是日常。回顧近一、兩年,手足之間經常在下班之後,透過群組或電話,不斷地討論該如何解決家中如湧泉不斷冒出的糾紛,解決了一個又出現另一種。我總是猜想,這世界的人,求神隊伍中領著號碼牌的一些人,是否真把父親誤以為神了,甚至偶爾也把母親列入誤以為的名單裡。

每個拜神的人,都不是無所求的信仰,為求神而所付出的,都是為了換得神的實現願望。偶爾會在新聞中發現那些宗教狂熱者,或加入奇怪團體的人,他們內心或許都有一些缺口,需要透過外來的力量去填補。我曾天真地以為,那些會排入求神隊伍中的人,他們也都擁有一顆脆弱的心。時間久了,總會發現那之中的人,其實比誰都還堅強,求神像一種貪婪,追求更好。也可能是想透過求神的朋友網絡中,形塑出自我的價值,那才是求神背後真實的他們。

就好比政治上的輪替,家中時常來走動的人,也輪過幾批。問神、拜神的日子總會來獻上祭品,然後以一種好朋友的姿態,從白天聊到日落,無數次地一起共餐,父母親總是好客,餐桌上不得簡單馬虎,捨不得怠慢別人。

但我總隱約覺得不舒服,A夫婦的太太問神時,問了:「我女兒交了一個男友,可是我總覺得不好,那他到底好不好?」而神回她:「這是人為的,妳自己就不喜歡,怎麼還來問。」神的直言,有時會令人感到爽快,那一次神沒有告訴她答案,沒有開任何一張符。

A夫婦的太太總是會問我的工作收入,在研究所裡教授會給多少助理費,或其他什麼參與計畫的薪資,並自顧自地說起自己兒子每個月領多少研究費,多麼受到教授的青睞,接著拿出女兒旅行回來送的禮物,在母親面前閃著笑著。如此美好的他們,依然像求神般要求父親幫一些忙,父親因忙碌而婉拒之後,換來他們幾次怒言相向,之後A夫婦消失了一段時間,他們在外散播著非事實的傳言,像是祭神費用分擔不清、我父母親生意上賣的價格比別人更差……不來問神,遠離神網絡的他們,在外面的世界依然活得很好很自在。用言語形塑出,沒有神卻好像能壯大自己心靈的自己。

而這些如垃圾滿山,需要不斷被燃燒才能清除殆盡的虛構語言,都還是小事,大概是因為太多了,人都是習慣的動物,我們慣於在生氣後放縱這些小惡,導致別人誤以為我們是最善良的一家。

新的求神隊伍裡有人許多職業身分混雜,觀察一段時間,便能知曉有人生活不缺但真心信仰,也有人因發覺自我的不足與缺漏,需要天上的神,加上地上的神一併付出神力。各種缺業績時,常常勤跑家中,不見得問神,卻為了說服父親可以買這個買那個,此外,一些人還擁有各種廣大人脈,在父親需要的時候,會提供一冊名單或幾張名片,有時甚至簡化成一組號碼,說認識的、很好的朋友,好說話的。我厭惡這些關係,這些關係往往是紛亂的開頭。

誰介紹的沙發師傅,是個賭徒,不僅不按時交件,價格甚至比別人更貴,在溝通過程中姿態高傲,一言不合時,會說要在住家樓下放一把火把訂的沙發燒了,甚至遷怒說:「年輕人當老師自以為高尚,結果頭殼壞去。」當然後來他並沒有真正放火,但是他施放的惡,卻是真實存在的。還有誰朋友的朋友或更遠的什麼親戚關係,承攬的工程,費用貴得嚇人,可是永遠沒有把該完成的事情做好,缺乏專業度,要求完美的父親,自己付了費用,卻也自己充當那個工程人,做好了他理想中的工程,在生氣與無奈背後,他依然不計較,或者那些介紹人都認為他不該計較,只因都是「自己人」。

走了A夫婦,來了另一組朋友B,不常問神,但祭神時願意多分擔一份費用,看起來充滿善意。在我們成長離家後,在父親最好的朋友生病而後離世,在這個家取代了某個位置。他們陪伴我的父母親談天、吃飯,偶爾出遊,做任何退休生活所能消磨時光的休閒,在父親需要意見時,不絕地提供各種介紹。父親總是信任他們,偶爾我會懷疑,或許他們才是一家人,或失散多年的遠親。不確定B一家的生活如何,但他們時常來借東西,除了敏感的金錢外,從小家電如果汁機、電磁爐,到放在角落套著大垃圾袋,或許在未來能留給我尚未存在的孩子使用,但目前還用不到的嬰兒床、消毒鍋,但他們家並沒有新生兒。B一家子常常不請自來,主動釋出善意的建議和協助,總讓父母親覺得感激而虧欠人情,某些時刻總讓我懷疑他們背後有沒有躲著另一雙充滿陰影的手,正在對我的家伸出魔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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