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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張郁國/探鬼

2021/01/10 05:30

圖◎徐世賢

◎張郁國 圖◎徐世賢

不知是誰提起要去探險。個頭不高的Hazim以練拳擊的一身結實肌肉邀我,一起去廢棄的樓屋試膽。

曾幾何時的青春,冒險的基調,當年還從島嶼南部騎機車,自朝陽的芒光中儲存能量,直驅北部山地,為了赴一場代理教師的考試,且在隔日應試後再驅車沿同樣的公路南下。二十年前的記憶片段莫名地浮上腦海,經過晨曦中的城市、下一座城鎮之間的工廠、稻田、便利超商,車速再度減緩的市區……如此重複幾輪的島嶼經濟地貌,內心做著拍公路電影的炙熱白日夢──那散發熱島氣息的我,也曾與大學同學走訪過被傳出名號的民雄鬼屋,只是那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林子的夏蟬鼓譟,幫我壯夠了膽,才能走進那古厝的時空。結果是惹來蚊蚋的攻勢,脖頸與手臂都浮出幾個腫包,關於鬼魅與傳說,最後還是由沁涼幽深的靜夜所保存。

如今我的視力在去年配新眼鏡時,被配鏡師檢查出有輕微的老花。這彷彿是一道人生的界線,我已在不知不覺間度過這場競賽的上半場了。我望著Hazim那還烏黑的小平頭,憨厚的笑容掛在臉上,馬來人總是有一張被熱帶陽光描繪出來的臉龐,棕色爽朗的笑聲,而馬來話似乎有比華語更多的爆破音,於是當他們說起自己的語言時,那些音拼入我耳內的,是一波波聲符夾帶韻母的小音浪;又彷彿聽到的一串話是一件易碎物品,每一句話都由一層塑膠小泡泡保護膜來保護語意。我總是在聆聽的過程中,不時被那擠壓舌頭又鼓起口腔,再由雙唇爆開來的聲波所波及,所以僅能撿拾語言的碎片,對於馬來話,我仍然是門外漢,當然我們以英語溝通。

Hazim問說,「這一輪的班表,你有連休兩天嗎?」兩天的休息在我們輪班的作息中是大家最期待的日子。畢竟每天的工作時數長,如果是白天班,我們都是在其他上班族還沉浸在夢境最後一幕的時候,就已搭上各自的交通工具,前往這交通流量極大、世界上繁忙度名列前茅的兀蘭檢查站上班,經過朝陽、午曬、烏鴉啼叫的黃昏,然後在一般家庭已用過晚餐正在享受天倫之樂之時,才交接給上哨的夜班人員;至於上夜班,則得熬過一夜之間最為深沉濃厚的睡意侵襲,再從隔日的第一道陽光中,感受到全身的筋骨已輕微僵化的不適感,拖著疲憊的長影回家補眠。於是輪到休息日來臨時,我總是先在租屋處自己的小房間裡,將那些被上班提款取走的睡眠時數存回來,飽眠一頓再外出覓食。

被邀約去試膽,想必我已融入這群馬來同事的圈子了,即使我不懂他們的語言,即使我經常下班後就逕直走向巴士站等候回家的公車。畢竟工時過長,已不太想再多花時間與同事一起用餐,但是偶爾的交際應酬如調味料,在固定的生活膳食之間還是有其必要性,於是,我答應了邀約。

一些與靈異事跡相關的傳聞早已在哨上和同事聊過幾回,我雖無法確定自己以前的疑似感應是否就是跟另一度空間靈體接觸的經驗,但是,檢查站是人流不斷的場所,世界各地的氣味來來往往,包括連結新加坡與馬來西亞的那座柔佛長堤,兩岸的海味,也在海風中迴盪。夜班交通流量降到低峰時,海水裡一些病魚,潮間帶的死螃蟹,以及在垃圾堆間爬行的澤巨蜥,牠不斷吐出的分岔舌信,橋墩下的腐鼠,能夠被晚風料理成一鍋大雜燴,或許過於腥烈,佐以熱帶棕櫚樹的氣息調味,就這樣飄進值夜班人員的鼻裡。

有一晚,就在習習晚風吹向臉龐之際,我從迎面而來的風中嗅到一股烹煮食物的香味,但我卻無法明確說出是哪道佳肴的氣味。在檢查站的建築環境裡,員工餐廳在主要大樓的七樓,廚房就在餐廳隔壁,而整座檢查站的每棟大樓、每間辦公室及密閉空間均有空調,因此若有人想炊煮消夜,食材香味應不至於散逸,甚至彌漫到靠近海邊的哨點;而檢查站外的組屋居民如果真的燉一鍋肉骨茶之類的美食,香氣要傳來檢查站也礙於距離過遠而不可能,但是我卻聞到了食物的香氣,我跟我的伙伴確認,是否他也聞到了,結果,他卻以豎起的食指立在雙唇之間示意我,眉頭微皺。我於是暫不繼續追問,等到這股味道消失了,他才開口跟我說,方才我們聞到的是野魂們在煮食物而散發的香氣。也許,這也算是與存在於另度空間的靈體的感應吧。

就在約定試膽的那一天,已從夜班回到家,補夠眠,覓過食,又是另一個夜晚的到來。約定時間快到之前,在組屋樓下等待同事開車過來接我,發覺身體各器官的運作狀況也有剛上班不久的錯覺,似乎體內各個生理系統已很熟悉這種夜的氛圍。當所有人都在約定地點到齊,共一部小轎車、一輛重型摩托車,七人出發前往廢棄組屋。

腦袋放空之際感到車速減緩,隨之從高速公路轉彎駛進一條路燈變少的馬路,光度變暗也跟著影響到心的跳動頻率。這時才意識到,我人在國外,這是第一次在一個已偏離自己熟悉領域的空間內,探索一個可能與另一度空間連結的超現實介面,於是忐忑之感與車體行經阻擋車速的突起橫條而生的震盪感裡應外合,車內五個人也都靜默不語,直到完全停下來了,我們跨出車外。

這一區的政府組屋已被荒廢多年,同事依據網路的驚悚度評價決定來此試試自己的膽量。我們從圍住組屋的鐵皮牆找到一處可供人進出的間隙,跟著伙伴走進這一區組屋,這時約莫凌晨一點多,附近仍有其他建築以及路燈的光為我們打氣。廢棄樓房的外觀與其他組屋並沒有很大的差別,頂多只是這一區的外貌設計已有過氣的懷舊感浮現。我們循建築的線條摸索組屋的肌理,當愈深入這區組屋的核心,光度愈低。我們在一棵枝葉繁茂的老樹下討論探險方案,彷彿它是今晚這一區的管轄,氣定神閒地看著我們分成兩組人馬,各組配一支無線電,分兩路進行。

我與Hazim還有其他兩人同一組,有人打開手電筒,Hazim則是單手持攝影機,走向一個門半掩的房間。我在自己的腳步聲裡,緩緩行進,跟著那一束光,我也沒有其他選擇了。一伙人在廢棄的政府組屋格局之間,如盜匪行動般小心翼翼,以手電筒的光束射向闃寂漆黑的房間,把被遺留在組屋裡的纜線、床墊、木條框架、斑駁的牆壁……逐一照亮,耳朵則是將彼此的腳步聲以及迴響在房間內的空盪之音收入。跟隨光束的眼瞳,還有攀附環境聲響的雙耳,都以一種曖昧的心態,在期待與驚嚇兩元素之間擺盪,因為潛意識裡的自己已成為一名恐怖片導演,打算安排在聽覺範圍內,騷動其他不屬於現場的聲響,或是在窗口閃過晃動的白影,來製造詭異感。所謂的自己嚇自己,就是如此吧。

這時無線電透出另一組人馬的話語,要我們這一組人到外頭去會合。

這一夜,我們探訪了三個點,最後是在一間馬來式餐廳吃份天還黑著的早餐,聊起工作上的其他同事。有人提及一個剛加入我們隊上的新人,由於他的表現被經驗老練的隊長看出是個人才,而將一份需要有資歷的老鳥才會做的業務,交給他試身手,於是,有人眼紅了,每次當這名新人在工作崗位上以無線電與控制中心報告狀況時,他所陳述的句子結束後,總會被來自另一支無線電的頻道多加一個「噓」聲,硬將句號抹掉。這充滿不屑的噓聲,是職場上常見的忌妒之聲。

當內心激起一波不平靜的浪,而這浪能侵蝕理智的岩塊,這顆心的主人就成了一個被選中的考驗者,若能通過測試,大可不必理會隊長的安排,盡到分內職責,快樂上下班即可,但總是有人理智薄弱。鬼,也許一直都潛藏在眾人心靈森林的某處,等待最適合的時機現身與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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