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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張經宏/ 長安東路下雨了

2020/12/29 05:30

圖◎郭鑒予

◎張經宏 圖◎郭鑒予

我那寶貝室友除了家教、唱片行,又兼了一份夜間工作。他是個動作派,清晨旋開門鈕時我就醒了。「猜猜看,」精神奕奕:「我在哪裡上班?」

是長安東路巷裡的一家酒吧,說是招呼帶位,遞上酒杯冰桶,鋪桌收桌、清洗廁所。像覓到了天職,整夜沒睡的他給夜色滋潤得步履輕快,身影煥光。他小聲放起卡拉絲。

室友的男友回學校讀書後,生活雜費一概由他支應。聽說男友和前一個鬧翻,對方到家裡:「你兒子是同性戀。」母親問了幾次稍稍寬心:「沒欠人家錢就好。」兒子的床換一個人來睡,似乎沒當一回事。新的這個還知道去倒垃圾。

「你愛上的若是個和尚,」有次我虧他:「搞不好為他削髮出家。找你喝酒,還學著低眉合掌:『貧僧法號水月,以前的某某某已經死了。』」

「還是你懂。」

他一旦認了這人,便乖乖去人家屋裡打掃,為他張羅衣食,給他花用,完全可以獲頒「奉獻楷模」。之前的他整日床上哼哼,午後歪著身子到走廊外的交誼廳看完湯蘭花《一代佳人》,回返寢室把普契尼聽到天黑。他總算有個人的樣子。幫對方補習,送他讀專校,盼良人勤學上進。愛情是他的信仰,他的溫柔是這樣的強勢。他也愛這樣的自己,瀕臨過勞,卻煥發少有的明亮開朗,先前的過敏症(他一過敏便整夜床動山搖地打噴嚏)竟神奇地休了兵,他的戀愛於他的室友來說,未嘗不是好事。

有天他喜孜孜:「昨晚有一個香港的,」跟客戶吃完消夜過來,上台唱了阿B〈只要你過得比我好〉。天哪犯規,這歌太傷了,我說。室友說你懂你懂,那人遠遠遞來一個笑,唇邊兩顆小虎牙,十年前來台北讀過書。「晚上那僑生還會再來。」別間寢室的也聽說了,隔天跑來問起後續。

室友沒再提及這事。那地方任誰的「自報家門」都閃爍隱約:我在做生意、搞行銷、吃人頭路、南部來的。旁人浮掠地聽聽就是,又不是查戶口,誰會坐實地問起他人的生辰身世,聊血型星座倒是有的。

「這裡約了沒來也常發生,想來自然會來。」有天室友又說起這人時,我有一點懂了。他掙的這一分錢,滿足了供良人讀書的想望,每夜撩亂來去的衣香鬢影,也添了些浪漫的私情想像。這一思量,港仔不再出現,那是最好。

我們的寢室在頂樓,夏夜熱到半夜三點。總務處後來在床頭的小窗裝抽風扇,某夜窗邊傳來一陣劇痛,我的食指中指扠入裂開的扇片中。此後溽熱的暑夜,便去便利商店翻翻被拆封的雜誌。室友說,來吧陪我聊天,你反正也睡不著,順便帶幾本好看的書。

他真的在那邊讀書。讀書是他的癖性。「唱片行站上一個下午,你每首新歌聽它十遍,」室友說:「再老的歌都變得好聽了。如果能看點書,那是更好。」他剛讀完整套光復書局的文學家讀本,迷上葉嘉瑩,要我送她的書過去。葉嘉瑩的李商隱王國維研究,他一篇一篇念,好一個勤工儉學的青年。

酒吧的地下室門邊有間DJ室,我要去便不鎖,方便我摸進去。若經理問起,說是幫學長帶書來,其他的小弟知道是同事的朋友,雖然冷淡並不為難。

這樣去了幾次,彼此有了問候,便從DJ室大方出來,偶爾小小地穿梭走動。

酒吧有三個公關經理。戴眼鏡那個嗓音底下鋪著軟綿綿的毯子,開口就讓人站立不穩,酒客拱他唱歌,他會在某些旋律的頓點帶出斟酌的手勢。這裡能唱的高手不少,比諸表情或聲音,他的那些穿過音符,矜持但逗人的手勢,如一隻緩慢飛行,不知棲止於何處的候鳥。

你看得懂喔。經理問我喝不喝酒。

「你要小心。」室友私下告誡過,「像陳紹加玫瑰紅就不行,這有多慘,你醒來就知道。」

「我怎麼分得出來這加了什麼。」再說甲乙混搭的變異傳說,又有誰做了驗證?怎麼聽來像農民曆的食物相生相剋圖。

「那你就不要喝。」

另有一個鬍子經理,整夜在ㄇ字或L形沙發間穿梭,坐誰身邊就像這人的伴侶。店裡的常客三十到七十歲都有,不是年輕的那種青蘋果樂園,也許彼此都有了家室(誰知道),尋覓的目光淡些,交際的意思多些。說是交際,多半是兩邊的目色遞出笑意,就算是朋友了。想找人說話,得拿出自己的辦法,學著看人臉色,給人看臉色。這些從生活與生意上練出來的和氣拘謹,酒後微微漾出的熱情,羞怯帶著性感,什麼是無傷大雅,什麼是不拘小節,大致在分寸之中。

也有弄得滿地匡啷碎片的醉客,沒事沒事,經理過來安撫。歌繼續唱,舞繼續跳。夜永歌闌,耳邊盡是聽到爛熟的,愛情不過那麼回事的歌,仍然有人把全場都搜刮進他的聲音裡,「誰啊?」滿座停杯張望。流盪的音色像畫軸鋪展的夜宴圖卷,旋轉的水銀燈斑斕放光。

還有一個經理,穿著談吐像歌唱節目的主持人。有次過來說,上次那個水族館老闆,人家躊躇很久了,過去跟人家說話不難吧。不要當人家只是來消費。

我想了一圈,弄不清那人是誰,歉聲了幾回。「不要理他。」室友知道了,「他下次會生出更多的糾纏,你看著好了。」

我以為說的是老闆,後來聽見室友與那經理的口角,「我專心工作,礙了你的眼?」兩人火氣都不小。想想他人鬥氣不干我事,有段時間便不再去。

在那邊遇過一些趣味的事。有對跟公婆同住的夫妻,小孩睡後一同過來。老公矮胖溫雅,洗手間門外遇見,一向側身先讓,比服務生更像服務生。他偏好年長的男人,來這邊只喝果汁。後來我跟那妻子聊開了,「妳不會無聊?」

「還是有我愛聽的歌。」倒比老公自在。幾次來了老公上眼的,她靜靜坐在角落,看著膩在半老男人身上的他。

「看不出來齁,我們家老大要讀國中了。」

人妻那陣子迷梅艷芳〈親密愛人〉。她來的晚上,這歌常出現兩、三次。前一桌唱過,下桌若點同一首,照樣唱得幸福洋溢。那幾桌的朋友邊盯著螢幕上的玫瑰與教堂,邊笑弄夫妻倆。

「都來這邊了,還帶水某出來。」朋友回頭招那人妻:「奶嘴呢?拿來。」

「別這樣,」笑得比誰都開心。

有次她掏出先生的皮夾。照片的她一身櫻桃紅,鬈蓬的瀏海,與穿西裝的先生一同敬酒。好像亮出那個證據,幸福就在那裡。

「那個年代,大家都一副民歌手的樣子。」我說。

「沒錯,〈恰似你的溫柔〉。」人妻說,我們是那首歌出來的那一年結婚的。

人妻有回穿了一身蓮霧色的鯉魚裙,魚身在沙發間婀娜移動,「故意的,」朋友說:「你看你太太,穿這樣好浪費。」人夫呵呵地笑。然後有人說附近有適合人妻去的店。

「別把人家帶壞。阿弟仔,」另一個回頭喚我:「拿酒來。」

幾個人鬧開了,要人妻起身敬酒。水晶舞台燈照著裙上細細閃爍的金線,她真跑去別桌敬酒。其他不相熟的一一起立,滿室歡欣地喝開了。

那夜大家都很嗨,散場一片狼藉。「現在幾點?」人妻問我。

「這裡永遠凌晨三點。」

室友說他有得收了,不能載我回去,夫妻倆說要載我一程。三人搖搖晃晃走往高架橋下的停車場。

「阿弟,這個某真好。以後你若欲娶,娶這款的。」先生扶著老婆:「你做什麼攏無要緊。」

「下雨了?」老婆抬頭說,「上面打雷轟轟。」

「打雷?」先生說:「不是啦。是車子,妳今天喝很多。」

真的下雨了。橋的兩側簾幕一般的雨線傳來洞穴的回音,是我們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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