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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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長篇精摘】 陳思宏/佛羅里達變形記 - 2之2

2020/12/22 05:30

圖◎徐世賢

◎陳思宏 圖◎徐世賢

1991年夏天,他們一大早出發,開上US一號公路,打算當天來回,就去一天,看一看就回來,誰都不會察覺他們離開了一天。生命中短暫的一天,打勾勾,誰都不准說出去。但他們中途遇到了傑克,在Islamorada停下,忘了往南,忘了Key West,忘了海明威,住進椰子樹汽車飯店。

去Islamorada參加小史喪禮之前,他想先去Key West看看,就當做勘景吧。他記得Key West是個小島,有好多木造房。海明威的鄰居,是一座燈塔。

當年逃亡的路線,他想再走一次。

「逃亡」?他的車開上複雜的邁阿密公路系統,這字眼闖進腦中。

1991年,剛下飛機,腦子被高空的氣流卡在高空,身體卻已經落地,隨著車輛進入邁阿密公路系統。他一上車就睡著了,車子刷進高速公路,他頭撞到車窗,痛楚撐開他的睡眼,佛羅里達陽光刺瞳孔,面前萬花筒,光束交錯。他用力揉眼,直視天空的太陽,眼睛長出紅花黃花紫花白花。他覺得面前這些寬敞的美國公路都是太陽射出的扁平光束,光束縱橫交錯,車在光束表面上馳騁,衝向更明亮的境地。

今天他自己開車,非交通高峰時段,他把車速維持在速限的臨界,多踩一下油門,稍微超速一點點。剛剛下了一場大雨,雨水還迷戀路面,車子像在水面上滑行。啊,有彩虹。抓起手機拍彩虹,完美的弧形。彩虹的起點看起來像是公路的盡頭,可惜沒帶攝影機,拍下來,剪進下一部電影。他加速,幻想抵達公路的盡頭,車子開上彩虹,終於,抵達更明亮的境地。

為什麼想去Key West?為何打算經過Islamorada不停,先去Key West一趟?

小史當年說他父親住在Key West,花園大豪宅,就在海明威他家隔壁。有時候說隔壁,有時候說對面。聽了好幾次不同版本的故事,凱文終於開口問小史:「誰是海明威?」小史翻白眼,不理他,繼續跟大家說他父親的事。小史有一張他父親的照片,穿藍白條紋短褲,打赤膊,有胸毛,戴太陽眼鏡,在沙灘上對著鏡頭笑。小史說,這是父親從Key West寄給他的照片,很帥吧?父親本來要帶他去美國生活,但是母親不准,要父親放棄撫養權,否則不簽離婚同意書。他當時還小,但記得爸爸答應,等他長大,接他去美國。

小史說,他不等了,他答應來參加佛羅里達遊學團,就是要想辦法去Key West,找到爸爸,留下來,再也不回台灣。

「留下來?那你媽怎麼辦?」凱文繼續追問。小史一口煙吐到凱文臉上:「你真的很煩,我懶得理你。」

他決定到濱海中學的圖書館查詢,但,「海明威」英文怎麼說?管他,就亂說,多說幾次,海明威海明威海明威,想不到館員竟然聽懂了,幫他找來一疊海明威小說。一整疊厚厚的英文書,他怎麼可能看得懂。他對著一疊攤開的書發呆,到底誰是海明威呢?他打開一本攝影集,白鬍子的海明威,穿軍服的年輕海明威,留著小鬍子的海明威,跟不同女人拍照的海明威,跟公牛合照的海明威,跟小男孩拍照的海明威。其中一張照片特別吸引他:蒼老的海明威打赤膊,頭髮好短,表情凝重,雙手舉著一把長長的雙管來福槍。他覺得照片裡的海明威,看起來好不快樂啊,很像是第二個爸爸重病的表情。他繼續翻書,發現海明威一定很喜歡槍,有好多與槍枝合照的黑白照片。海明威跟槍枝合照,表情都很陽剛,臉上有滿足的笑容。就只有那一張雙管來福槍照,表情令他不安。

那個很會游泳的黑人男孩走進圖書館,在他身邊坐下來,打招呼,說話,他搔頭,努力聽,聽到海明威。黑人男孩每說一個字,凱文的額頭就冒出一粒汗。黑人男孩拿起其中一本海明威,朗讀了一段給他聽。他皺眉傻笑,搖頭,又點頭。黑人男孩笑了,指了他胸前的蓮花,又說了Yellow。

館員走過來,食指放在唇上,請他們安靜。

黑人男孩說:Come。啊,Come這個字,他懂他懂。

他們騎單車穿過校園,美式足球場上有一群男孩正在練習傳球,雨剛停,海上一彎彩虹。他們朝彩虹的方向騎,遠離校園,遠離車聲,騎進泥濘小路,驚動一群白色水鳥。一隻大型猛禽抓著一條蛇,在空中與他們競速。蛇還在掙扎,黑人男孩對著猛禽呼喊,凱文依然聽不懂,聽起來像是歡呼。猛禽快速降落在前方的草原,用爪子把棕色花紋蛇壓制在地上,尖銳的鳥嘴衝破蛇肚,勾出一大塊血肉。蛇不肯放棄,持續掙扎。看大鳥吃蛇,凱文忽然肚子餓了。

黃的,啊,凱文遠遠看到了,原來,Yellow是這個意思。草原後方的沼澤水潭有一大片黃色水蓮,靜靜在水面上挺立,花相飽滿,姿態驕傲。原來黑人男孩的意思是,佛羅里達也有水蓮,是黃色的。凱文停下來,從背包拿出相機,近拍遠拍,請黑人男孩跟花拍,請黑人男孩幫他跟花拍。

凱文從背包拿出熟紅芒果,這是他從百年校舍前的果園摘下的,把果皮湊近鼻子,有淡淡的陽光香氣。他拿刀切芒果,與黑人男孩分食。賞黃花吃黃果,兩人都一嘴鮮黃汁液,齒縫裡殘有果肉,語言失效,就傻傻呵呵笑,笑聲、蓮花、芒果、陽光,一切都是黃的。

黑人男孩親了他。

輕輕一下,芒果的滋味。

黑人男孩說Sorry。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拿起刀,再削一片芒果給對方。

那是他第一次被男生親。那是他第一次被親。親吻太突然了,他沒有時間反應,不知道自己是喜歡還是排斥。他只知道芒果好甜,等一下回去要多摸兩顆進背包,晚上跟遊學團的朋友一起分享。刀削芒果,剩下中間橢圓芒果籽,他用力吸吮,把整個芒果籽黏附的果肉都吃光光,發出愉悅的聲響。黑人男孩一直看著他吃芒果籽,笑了。

他的車子穿過邁阿密市區,怎麼會忽然想起黑人男孩?在月光下發出藍色光澤的游泳男孩?

前幾年他執導的同志電影在歐洲得了大獎,兩少年坐在台灣南方蓮花池旁,分食著一籃芒果,茂盛的蓮花綠葉當遮蔽,兩少年輕輕一吻,推開彼此,暴力扭打,多汁芒果碎爛,鼻梁歪斜,拳頭上黏著對方的牙齒。法國記者問他這個鏡頭,為什麼選了芒果?是因為台灣盛產芒果嗎?他說謊。他說熟黃芒果是性的象徵,甜,黏,跟記者說,下次來台灣,一定請他去吃台灣芒果,吃過就懂了。實情是多年前,有個黑人男孩在佛羅里達親了他,當時有芒果,有蓮花。但他不可能說實話。拍電影不一定要說實話。很奇怪,他刻意說謊、閃躲的那幾部電影,都得了好多大獎。說實話的代價太大了,他有老婆小孩,說實話之後必須解釋。解釋無效,解釋就是曲解,不如一開始就說謊。拍攝那場戲的前置作業,他要求美術設計要把蓮花都弄成黃色的,美術皺眉,製片說會超出預算,他最後決定省下那筆經費,鏡頭前蓮花粉紅搖曳。他決定對自己的記憶說謊,當年的黃只有自己跟黑人男孩知道。這個世界不需要知道真相。這次來佛羅里達參加小史的喪禮,他也沒跟老婆說真話,他說來美國是為了下一部電影勘景,見幾個好萊塢的製片。難道要跟她說實話?怎麼說?說十六歲那年認識的神經病男生,在美國,為了一個叫做傑克的美國老男人自殺了?要怎麼跟老婆解釋傑克?誰是傑克?他根本不認識傑克啊,那麼多年沒見,當年也沒講幾句話,他根本忘了傑克長什麼樣子。

無人知曉的真相是,他這個電影導演,從小看著男人與男人親吻長大。看慣了,當黑人男孩忽然親了他,他並不覺得這親吻有任何踰矩。或許就因為一直看男人親男人,看著看著,就去拍電影了。

他小時,父親在南投鄉間有一間小工廠,專門拷貝日本色情VHS錄影帶,去夜市販賣,但削價競爭者不少,廠裡的存貨愈堆愈高,雨季濕氣重,賣不出去的錄影帶發霉,準備銷毀認賠。另一個父親受不了壓力,大病入院,父親去醫院陪住,凱文和母親留下清理工廠,處理發霉的錄影帶。兩個爸爸在醫院的那段時間與主治醫生結識,投緣深談。醫生以為他們是一對,對他們特別好。醫生聽到他們在賣盜版日本A片,建議他們應該要開發一下小眾市場,無人競爭,客戶忠實、謹慎,絕對有商機。醫生從家裡帶來珍藏的錄影帶,在美國舊金山買的同志色情片。醫生說,他好怕被台灣海關查到啊,但忍不住買了,回來在朋友圈流傳,大家都很喜歡,看到畫質都爛了,都希望有新的片子可以看。

兩個爸爸出院後,開始拷貝主治醫生給的那幾片,先以醫生的朋友圈試水溫,想不到電話一直響,第一批存貨迅速售罄。他們決定擴大規模,印製簡單影片目錄,在報紙的分類廣告刊登小小一欄:「大力陽剛影片,美國進口,珍稀品質佳,回郵信封索取目錄,保密安心。」小小一則廣告收到數量可觀的回覆,他們不斷購買空白錄影帶拷貝,寄到台灣各個角落。

過了一段時間,許多客戶開始詢問是否有新片?他們透過醫生認識了空服員,以高價請對方從歐美帶片子回台灣。目錄愈來愈厚,客戶愈來愈多,工廠旁的空地,蓋了一棟大房子,凱文終於不用跟兩個爸爸和一個媽媽睡,有了自己的房間。

凱文很小就熟稔拷貝流程,一批訂單進來,他會放下學校功課,幫媽媽跟兩個爸爸拷貝片子。他端著一碗飯菜,看著小電視螢幕上的片子,男人親吻男人,男人進入男人。有些片子比較特殊,有男有女,片子裡的那些組合,有點像是他的兩個爸爸跟一個媽媽。但好像又不太像。每天看那些片子,他總是想,這些鏡頭是怎麼拍的?攝影機的位置在哪裡?畫面特別好看的片子,是因為那些演員長相好,還是因為場景?如果他自己來拍,會怎麼拍?

車子滑進US一號公路,他好想吃芒果,伸手抓取他準備好的零食,巧克力、洋芋片、蘋果、餅乾,就是找不到芒果,他記得明明有買芒果乾啊。忽然肥大的熱帶雨滴從天空摔下來,重重敲擊車身,前方視線不佳,他趕緊打開車燈。他記得這樣的雨聲,像是天空開槍,瞄準車子。當年小月開車,一群龍年出生的青少年擠在車裡,車子離開邁阿密,進入US一號公路,暴雨迎接他們。視線模糊,路面滑溜,車子打滑了幾次,他們懼怕,但其實好興奮。

車子擋風玻璃出現綠鬣蜥之前,他記得小史笑了,低聲喊:「海明威!Here we c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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