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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十六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佳作】 波戈拉/六月十三,在府番

2020/11/25 05:30

【第十六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佳作】

作者簡介:

◎波戈拉

波戈拉,本名王勝南,1985年生,高雄人,世新大學中文系畢。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等,著有詩集《痛苦的首都》、《陰刻》。

得獎感言:

對於生命,我總是無能還擊,唯有書寫。此詩除了悼念,也描述三個世代的隔閡與疏離,「時間不是藥,但藥在時間裡。」願我們存留下來的人,擁有足夠的幸運,幸運地與自己和家人和解,也希冀讓我們和解的,是語言、文字或時間,而非永恆的死亡。

★★★

六月十三,在府番 ◎波戈拉

那一日,臨時搭建了靈堂

趕車先至窄仄的巷弄

再跪爬進袓厝,越過祭品與飯供

遠看見木質的棺槨

在門埕,父親徹夜守靈

也不說什麼話

對爺爺輕念道:孫子復返了

六月十三,在府番

父親徹夜守著他的父親

我守著他,難眠的我們折元寶與紙蓮花

廳內恆躺的爺爺不再離家

他睡在無日夜的房間

府番,用台語讀

像復原;復原未亡者不及結痂的人生

或逝者無能痊癒的病症

應是隱隱作痛的吧?

生命的破折號──

彷彿劃開時間的手術刀

而我們終究是受傷了

沒有任何一滴淚、能將其完好

父親失了他的

父親永不再回應。彼此

沒能說的、沒有字

如信使,或一炷香能代為傳達

鄉間的草寫法依舊潦草

遠處的路赴更遠的路

爺爺啊繞過塵世的小徑

父親為他滌淨最後瘦楞的身軀

徒留昔年的舊服:是靜止的六月十三

在炎夏持續晾曬著,心的懸念……

懸念似蟬喧囂

穿衣者已然脫殼

六月十三,在府番。紛來拈香、祭奠

親友們在院落圍談與

群聚,彷彿各個走位又回歸的棋

反覆下一場未竟而待退的局

【評審意見】

生命之傷 ◎羅任玲

這首詩純熟凝練,且有一種乾淨的質地。它的雋永耐讀,正在於沒有過度鋪張的語言。看似平淡,其實力道深刻。如此安靜細緻地凝視三代間的複雜情感,同時指向時間、記憶、生命與死亡。那是「六月十三」,也可以是尋常流逝的每一天。彷彿風中之沙,原本應隨風而逝的微小事物,因為一雙眼睛的注視而成為沙中之字,幽隱尖刺且久長。亡者已逝,未亡者卻被「劃開時間的手術刀」所傷。「府番」與「復原」,創造了一個耐人尋味的思索空間。因而這首詩不再只是簡單的悼亡,它是每一個餘命尚存者的生命之傷。直視傷口,但不耽溺。結尾把整首詩帶到另一個境地──未亡者也是造物棋盤上的棋子,反覆走位這場「待退的局」。幾乎不帶情緒的冷靜洞察,適時跳脫悼亡詩感傷過度的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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