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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十六屆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佳作】 李家棟/蕨路

2020/11/24 05:30

【第十六屆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佳作】

作者簡介:

圖◎阿力金吉兒

李家棟,1984年生,綠島人,畢業於彰化師大英語系、台東大學台語教師碩士班,現任教於台東縣立寶桑國中。親近文字,喜歡寫東西,每天都試探不同的文學形式來罵吳宗家、洪崇德。

◎李家棟

得獎感言:

最親近的人,往往能彼此製造最細微的傷口,在重複的日子裡復發又癒合,期待下一次的割裂。這樣的羈絆,充滿拉扯卻不會斷裂。感謝林榮三文化公益基金會,感謝評審老師,願意閱讀這樣一篇細碎的絮語。

★★★

◎李家棟 圖◎阿力金吉兒

梅雨季裡,庭院傳來嘩啦啦的澆水聲。母親又在澆水。

庭院偏右的三分之二都被鐵皮屋頂蓋住,當做車庫,剩下左邊三分之一用做採光。父親在右邊,也就是屋頂下架起了蘭花架,左邊則留給需要陽光的植物。家裡植物紛雜,有陽光的那邊,有一株玉蘭樹,被養在一個水泥四方盆裡,自我小學起就養著,是家中最老的一棵樹。玉蘭花每年清淡地開上幾朵,受限於從未換盆的緣故,玉蘭樹從未長得更大;母親按時修剪它,也迫使它必須安於現狀。其實養花需要每年定期換盆修根的,但既然這株玉蘭養不死,也就無所謂該如何種了。

母親一直是極有主見的人,在照護這個家裡的每一樣事物上,盡皆展現她的強勢及執拗。例如她堅持每天替滿院子的花花草草澆水,選擇忽視我查閱網路資料後,告訴她盆土應該有乾有濕,才利於植物根系的發展。我們為此爭論過不下數回,最終總以我失敗告終,母親依然堅持她固有的澆水習慣,每天替植物澆水,即便是雨天亦然。我很確定這種過多的灌溉是不正常的,看著父親的蝴蝶蘭一株一株地接連消失,母親沒有絲毫察覺到異狀,只有我敏感地知道了。

網頁上寫:蝴蝶蘭原生的環境在樹皮之上,根系裸露在清涼潮濕的空氣之中,人們把它種在塞滿水苔的盆子裡頭,根系被水苔所包裹。所以一般人養死蝴蝶蘭,都是因為以為蝴蝶蘭喜濕就拚命澆水,事實上,應該是一次澆透之後,到水苔乾掉之前,都不可再澆,宜大乾大濕。我把這資料LINE給母親看過,她絲毫無動於衷,不以為然。我這樣年輕的孩子,哪裡懂得什麼東西?哪裡知道什麼是好的?蘭花就是要潮濕,否則會乾死的。

母親極愛我,我是知道的。

當兵懇親的時候,她帶了我最愛的烤鴨來看我,結束後牽著我的手一起走出營區,讓輔導長見了大吃一驚──那是我們母子間少數溫情的時刻,大多數的時候,我們都是劍拔弩張的。我總是下意識地對母親感到不耐煩,可能因為她事無鉅細的噓寒問暖讓我倍感壓力,總在剛掛完電話後旋即又打來叮嚀她忘記說的事情,而那些事,又通常是不重要的小事。有一次,在她掛完電話後,我又接了兩通電話,不斷響起的電話鈴聲就像不間斷的澆水聲,在她囉唆完我應該去拿某個我根本不愛吃的小東西起來吃以後,我終於發怒掛掉她的電話。

母親經常抱怨我很冷漠,跟她不親近,又說我對她極沒耐心,講沒三句話就不耐煩。我向父親控訴過,沒有人這樣打電話騷擾別人的。母親就是非要當下講,而且是想起什麼就一定要講,哪怕為此再撥一通電話也在所不惜,我很厭倦這種零碎的折磨及騷擾,但是母親堅稱她在表達關心,然後我的不領情簡直就是忘恩負義。我常覺得,母親的關懷像過多的雨水,淅淅瀝瀝令人窒息。我遺傳到她強勢又直接的個性,總在覺得不耐煩的時候直接跟她吵起架來。

我不是沒有試圖親近母親。只是每次講不到三句話,她就企圖搬出大道理來教訓我。在她眼裡,我總是衝動易怒又偏激的年輕人,她聽不出我只想抱怨,沒打算談道理,我們母子間,永遠存在認知的落差。後來我發現真的無法同她談心,只因為她總是企圖矯正我的人生觀,遂漸漸不想跟她多談什麼了,她總是聽不進去,就像我企圖說服她應該降低澆水頻率一樣。

我這樣年輕的孩子,哪裡懂得什麼東西?哪裡知道什麼是好的?

父親喜歡蘭花,我則喜歡玫瑰。我曾經很認真地養過一陣子玫瑰,去花市蒐集各種品種、花色、大小、花型的所有玫瑰。買來的玫瑰擠滿了庭院裡有陽光的那一小塊空地,和父親的蘭花架遙遙相對。玫瑰花嬌弱無比,是最需要細心呵護的花,三天沒照料,立刻任性地把葉子掉光光。

我認真地在網路所有論壇爬文,將所有關於玫瑰花的資訊給讀過,爛熟於胸。玫瑰生長旺盛,喜歡陽光,只要有葉片,便可以強勢地進行光合作用,製造養分開花。但玫瑰也極容易染病,開花過程需要消耗巨量的養分,而花瓣愈多愈華麗的品種,更是如此,就像母體產後易虛弱一般;玫瑰的每個腋芽都會發展成開花芽,所以玫瑰簡直是拿命在綻放的。

我按時替玫瑰摘除花苞,儲備養分,也定時施肥,更買來昂貴的栽培介質,親手調配盆土──泥碳土、蛭石、珍珠石、赤玉土,按一定比例調好。泥碳土保濕,蛭石、珍珠石疏通介質,使其鬆軟通風,並提供微量元素,赤玉土增加介質密度及重量,同時一定程度增加孔隙。我每晚戴著頭燈在庭院裡忙著察看每一株玫瑰,自下班後一直忙到深夜;忙著替長大的玫瑰換盆,忙著揹上藥桶給葉子打藥,也忙著仔細翻閱每一片葉子,企圖找出病徵並提早預防。

對此,母親跟鄰居說,那個孩子被花迷住了。

鄰居笑著回,對啊,怎麼還不趕緊找個老婆結婚生小孩才是。

最後我終究沒有把玫瑰給養起來。玫瑰死亡的過程緩慢而無聲息,一開始是葉子變黃開始大量落葉,接著長不出新的葉子來,然後變成一株株的綠色枝狀珊瑚,把庭院妝點成一片死寂的海洋。我把玫瑰脫盆拉出來,土裡面的根幾乎都爛光了,輕輕鬆鬆就把整個植株拉出來。死因可以想像,盆土濕潤無比,拉出玫瑰時,幾乎還會滴水。我心中雪亮。

我怒不可遏地跑去指責母親,因為過分的澆水,最終謀殺了我的玫瑰。

母親則辯稱自己不知情,她也不過就是按著日常的習慣,一體均霑地照護那些滿院子的生靈而已。是啊,那是母親再普通也不過的日常罷了,一如她養育我這些年來一般,一切無非日常。想起當初本來計畫出國讀研究所,卻被母親強勢要求就近報考附近的學校──這些年來,人生順遂平安,大學到出社會,既是躲在父母的羽翼庇護之下,也是藏在父母的陰影之下。我知道那不全是父母的錯,我膽怯於離開父母製造的舒適圈也至關緊要。

後來我拖拖拉拉一路不想報考國內的研究所,在報名截止前,母親打了一通電話來跟我攤牌,問我到底有沒有要考。我想了想,說沒有。

「垃圾!」然後母親掛了我電話。

後來我就去報名了,也考上了,但至此心中常懷有難解的怨氣,在論文難產時更怒怨沸騰難解,覺得一切過錯無非是當初那通電話;不想寫論文的時候,就去指責母親逼我考我不想讀的研究所,扼殺我的理想──當時她也是滿臉委屈地告訴我她根本不知道我有出國的打算,一如現在她宣稱自己不知道玫瑰不能天天澆水一般,滿院子的花花草草還不是都給她天天澆,不也沒事?我痛斥母親明明什麼都知道,卻一意孤行,按著自己的想法行事,從來沒站在別人立場考慮過。

「我也是為了你好。難道我會害你嗎?」母親這樣辯解。

我怨憤難平,抱著死去的玫瑰,連著把研究所的舊帳一併揭出來。我明明說過我想去英國讀書,她總是認為我好高騖遠,能在國內拿學位幹嘛去國外,還要留職停薪浪費錢,平白虧了兩年的薪資不說,更要倒貼一年一百多萬的學費、生活費進去。現在她卻撇得一乾二淨,我明明傳過資料告訴她,盆栽植物,澆水宜有乾有濕,盆土不宜鎮日潮濕,過多的澆水,就是很多人植物永遠養不好的問題所在──她明明都聽過、看過、讀過,卻依然故我地選擇忽視。

那天之後,我們沒有再說話長達一年;那年過年,我直接安排與朋友在英國過年,選擇在家裡的年夜飯缺席。期間不是沒有想過要拉下臉來和好,只是想起母親的那聲「垃圾」,硬生生干擾過我的人生軌跡後,又說自己不知情,我實在很難放下這件事,想起自己,想起玫瑰的殘枝,總覺得氣憤難填。父親不是沒有試圖調和過我們母子的裂痕,只是我們母子連脾氣都相似,沒有人肯先原諒對方。

直到母親因為膽囊發炎住院,我才去醫院探望她。在此之前,母親因為膽囊發炎痛了三天,在家裡虛弱躺臥的情態,皆被我狠心地選擇忽視,可能只是個頭痛腦熱之類的小病,只覺得她又在小題大作。當我踏進病房時,母親望著我,我也望著母親,想開口說些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上前握住她的手,低頭擦拭眼淚,顫聲問──

「你還好嗎?」

「我沒事了。」母親回答我。

後來我開始養蕨類。一開始是漂亮細長的波士頓腎蕨,波士頓腎蕨容易照顧,水就算澆太多也不會死;再愛屋及烏,養了波士頓腎蕨突變的蕾絲蕨,把花市買來的各種蕨類給脫盆,用水草包住根部,纏成一顆漂亮的苔球,放在蘭花架的空位上。父親的蘭花架如今只剩下一種怎麼澆水也不會死的嘉德利雅蘭,一株又一株分生繁殖,每年定時開出桃紅濃香的大花,原本滿滿的蝴蝶蘭早就不見蹤影。我原本種玫瑰的地方,那株玉蘭花還在原地,它身旁的盆栽來來去去,換過好幾輪,如今是一株紅心芭樂還有一些羅漢松──都是不怕澆水的。

然後我又迷上進階的鹿角蕨,先從普通的市場鹿開始養起,愈買愈多品種。市場鹿極好照顧,天天澆水也照樣努力生長,但是其他品種的鹿角蕨有些怕太潮濕,會水傷,所以我叮嚀母親澆水時不要隨便對我的鹿角蕨噴水。但母親的老毛病又犯了,這是蕨類,蕨類就是要潮濕,她這樣堅稱。所以無視我的抗議,把我的鹿角蕨給澆得太濕,以致於那些鹿角蕨,先是葉面水傷發黑,接著就是乾脆爛根整株報銷。

我大概了解了,這個庭院永遠是母親的管轄範圍,澆死了便罷了吧,已經無須為這種事情爭吵煩心,這個庭院自有其規則,我只能順服。在她澆死了我的好幾株品種鹿以後,我再也沒有試圖買過其他品種的鹿角蕨,除了偶爾零星購入漂亮的市場鹿,便開始專心地蒐集波士頓腎蕨,把它們綁成苔球,或者買來漂亮的樹皮板,將它們模擬長在樹上的樣子,整株綁在樹皮板上頭欣賞。家裡的庭院充斥著我買來的,澆不死的各種蕨類,連防火巷裡頭也擺滿了葉片細長的波士頓腎蕨。

我站在庭院中央,環視周遭,角落堆積著一些我使用過的花材,最多的是養玫瑰時剩下來的器械及空盆,還有一些死去,尚未清理的鹿角蕨屍體,乾燥一如標本。然後看見最多的,是我放滿大大小小的腎蕨,以及吊在各處的市場鹿,以及孢子飄散自行繁衍的蕨,從各個花盆陰暗的底部竄出。庭院裡只剩下可以承接母親那永不間斷關懷的花草,在日復一日濕淋淋的陰暗處茁壯起來,蕨類探出毛茸茸的蜷曲嫩芽,用夾徑的綠葉,撲天蓋地將庭院妝點得幽暗深邃,幾乎要遮蔽日常進出的路線。每每走過,細長的葉尖就會輕拂過我的褲管。我望著生氣勃勃的奇異庭院,看著夾道的各色蕨類,有吊著的,有自行亂長的,將外出的小徑變成一條蕨路。

濕潤的冬天裡雨水儼然過多,我終於放棄抵抗母親無盡的澆水,將自己馴養成一株永遠澆不死的蕨。

●

【評審意見】

以愛之名 ◎蔡逸君

以愛之名,親情之間不斷的折衝妥協。大母親,小丈夫,自大又自卑的兒子,藉著三人照養不同植物的習性和方式差異,呼應了他們彼此照養對方的衝突和不解。忍讓,退縮,講理,霸道,溫情,愛之適足以害之嗎?對他人的好,真的是對他好嗎?〈蕨路〉暗示著親人之間愛的困難,愛的距離,愛有陽光也有陰暗。雖然終究找到了可以在這種環境裡存活下來的植物,但那樣的共同屋簷下,覆蓋著一層抹不去的濕冷,通往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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