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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十六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佳作】 陳祐禎/一位東部居家服務督導的一天

2020/11/18 05:30

【第十六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佳作】

作者簡介:

◎陳祐禎

陳祐禎,1976年生,現就讀於師大國文所博士班,亦任職門諾基金會公關室,管理跟字相關的事,常開玩笑稱自己半讀半工。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文化部詩人流浪計畫等,因故尚未出版詩集,希望有朝能終結觀眾緣低落的狀態。(照片/艾莉森攝影)

得獎感言:

每次看完評審紀錄總有:「天啊我怎麼得的」之感,十分珍惜。感謝評審和主辦單位,也特別謝謝督導、居服員和案家。

寫詩固然是「熱情的節制」,但有時候又得發狠做到底──詩神面前,我盡力。

★★★

請別介意我一邊開車

一邊吸啜奶茶

清醒不僅需要鬧鈴

還需要一點點糖份及其他

注入血液再不停澆灌

讓我能像植物一樣,即使斷折

每天都還能夠重新生長

我是布農,現在嫁到太魯閣

那裡是東部最深邃的心臟

世界各地的人潮如海浪沖刷

族人的個性像鵝卵石光滑

不像其他村,還戒備地稱呼平地人:「白浪」

就像海浪輕輕拂過沙灘

居服員輕輕地擦拭著

一具年老的人魚公主

困在這兒如閉合的貝母

將溫水注入床板,造一汪小小的海

試著還她亮亮的鱗片

還她足夠的泡沫

讓疾病像細沙從指縫罅盡

讓緊緊鑲嵌著的疼痛

像珍珠落下

暫時都還給大海

石灰粉一圈圈灑在金錢草的外圍

爬下梯子才能到達他住的地方

――字面上又像一則童話的起始

彷彿有魔法師用魔杖清除荒草與臭穢

衣服與頭髮都沾著金色星光

我戴上白色乳膠手套

將藥液沾滿棉花

協助翻查傷口與褥瘡

他輟學的孫子打著赤膊

笑著搭訕:姊姊,也來幫我看看好嗎

我沉默著,卻沒能幫他一一翻查

埋在這裡的這麼多傷

指甲花在土堆旁綻放

一隻臭青母旁若無人地將母雞的蛋吞下

他其實已經半個月都沒能起身

看他鍾愛的金錢草

向神禱告,願一切都保守在祂的懷抱

然後我得趕回去建造比海岸山脈高的在案資料

等待某位大人物

印蓋一模一樣的允可記號

【評審意見】

平實,卻不平凡 ◎陳大為

這是一個很容易朝向弱勢族群或苦難書寫發展的題材,通常會寫出一堆辛酸和悲憫,作者以居家服務員的視角,避開詭雷,進行了一次看似平實,卻不平凡的寫作。第一段是閒筆也是奇筆,抓緊時間吸啜奶茶,瑣碎又尋常的解壓卻讓作者取得舉重若輕的戰略位置,再補上像鵝卵石光滑的族人個性,這個東部僻鄉的服務員,便有了不簡單的心志。第四段寫得特別出色,小海洋的意象將細膩的洗澡過程和臥床者被服務的感受,昇華成一顆珍珠,這寫法有很高的難度。全詩在閒筆、正筆、小插曲(搭訕)的組合下,完成了一個血肉逼真的人物,及其職業裡的日常。簡單,卻富有滲透力的日常,讓此詩超越了社會主題寫作的窠臼,成為一首有深意的好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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