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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十六屆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作品輯10之7】 洪雪芬/占領

2020/11/15 05:30

◎洪雪芬

◎洪雪芬

妻在廚房煮晚餐,要我陪兒子看動物星球頻道的DVD,他最愛這片《獅王爭霸》。草原上的公獅懶洋洋地趴著,顯眼的豐沛鬃毛被風吹得像波浪起伏,四周幾隻小獅子兀自遊戲,旁白說母獅們出發去打獵了。

孩子對解說似懂非懂,但興致高昂地看著一堆大貓翻滾跳躍、追趕獵物,那片反覆播放的影片開始說明獅子群的繁衍機制。

繁衍也是眼下家裡最重要的事了。兒子出生後,妻開始全母乳親餵,泌乳激素會抑制母體排卵,性欲跟著降低,這正是嬰兒可以獨占母親的養分與心力,阻擋下一胎的機制。

我當然配合啊,體貼新手媽媽是現代男人必要的。當時看著妻比生產前豐滿不少的乳房伸出手,都被她打了回去:「抓了會痛。」她說:「這是寶貝的食物,你摸了我還要消毒,等下兒子要吃的時候多麻煩!」是是是,兒子最大,我得讓讓。

新生兒在夜裡頻繁地討奶,每晚妻都要起身數次將孩子從嬰兒床抱起,我也常常跟著醒來。後來我們決定,乾脆把嬰兒床撤了,讓孩子貼著妻睡,我去睡客房。半自願半強迫地被逐出主臥室,那張婚前千挑萬選價格不菲的加大雙人床,成了妻與兒子的領地。

他們時常在床上嬉戲,妻用鼻子嗅聞孩子身上的奶味,輕吻柔軟的小手腳,將香甜的痱子粉撒在滑嫩的小屁股上;夜裡相伴而眠,當嬰兒發出索乳的哭聲,我想像妻將睡衣前襟解開,袒露乳房,讓飢渴的口含住發脹的乳頭。那哭聲是一把槍,準確地擊發腦下垂體的泌乳激素,右邊授乳時左邊等不及地滴漏出來,得用紗布巾墊著以免弄濕。一牆之隔的我其實十分淺眠,彷彿整晚都聽到孩兒的吞嚥聲。

曾經我們在那張大床,盡興探索彼此,妻喜歡趴在床上讓我沿著背脊輕吻;我總愛張開手掌抓滿她豐軟的臀肉,記得有一次不慎把酒和冰塊打翻在床上,赤裸的兩個人笑到摔下床。那塊淺色酒漬的區域如今墊上一塊防溺墊,我的兒子正躺在上頭吸吮他母親的乳房,那裡成了我的禁區。

斷奶後妻與子仍然同床,我試過回去加入他們,但兒子的睡相太差總對我拳打腳踢,加大雙人床還是太擠了。孩子長開後愈來愈像我,同樣一對劍眉與深邃的雙眼皮,尤其一頭髮量充沛的自然鬈,妻從前總說我的眉眼好看,歡好時會抓著我的鬈髮,現在則經常得意洋洋地誇著兒子,眼光在兒子身邊流連不去。

「開飯了。」妻在廚房裡喊著。兒子蹦蹦跳跳地跑到餐桌前,我不用看也知道,滿桌都是兒子喜歡吃的菜。我起身去關電視,螢幕上有隻已長成的年輕雄獅正準備挑戰領地裡的老雄獅。●

【評審意見】

親密的變化 ◎劉克襄

一對夫妻因孩子誕生,親密互動有了巨大變化。以獅子的習性行為,巧妙地隱喻作者如老獅落寞,孩子則是新來年輕的威猛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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