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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十六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三獎】 莊子軒/安娜---記庚子疫變

2020/11/10 05:30

【第十六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

作者簡介:莊子軒,1988年生於桃園濱海小鎮。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碩士班畢業。曾獲台積電青年文學獎詩獎、夢花文學獎詩獎,作品散見〈聯合副刊〉、〈自由副刊〉。2015年出版第一本詩集《霜禽》。

◎莊子軒

得獎感言:十五年前,文學獎詩作於我,不外乎情欲、苦難,以為此即「現代性」,觸摸這類題材,等於有了探問禁忌的勇力。

如今,以在乎時事的姿態,寫妄想、苦悶、性,得到意料之中的回饋,我覺得被深深體恤,或者——原諒了!曾經新銳的零件,把玩在手,一種懷舊復古的溫柔。

【三獎】

安娜---記庚子疫變

◎莊子軒

「安娜自花簇間醒來,是蕊,是萼

過敏的吻與蜜……」

我練習睜眼,時而假想目視之光堪比

天照,時而睫毛交錯緊閉如引號

上下框住了對話,黑暗試圖逃竄

提筆前先淨身,漱口,反覆數過十根指頭

來回踱步,斗室地磚也似手風琴按鍵循環

昨夜,安娜騎乘醉漢飛馳,卸下髮帶

父親,無限複印的父親們,裸著,臥著

電臀起伏節奏一致,躺成一道鐵軌綿延

就這般通往黎明!安娜不願止步

穢物阻塞喉頭,她用陰唇換氣

一秒鐘在沉沉夢裡釀就十二個月

的醍醐,天花板夜雨滴漏,壁癌

開綻孳乳腺體,冷冽灌頂

將我浴缸中澆醒,浮腫如嬰

陽光自百葉窗射來,監看廳堂

如一千雙眼睛。下樓購買冷飲

天井販賣機退幣,噹噹,又是鄰人耳語

里長伯來電關心。隔離之日數度執筆

偶爾一道刪節號,歪斜斷續,自喉嚨咳出

「面具下唇語多重隱喻,如何讀取……」

需要適量咖啡因佐以抗憂鬱劑,抵禦宿醉

螢幕亮起又接近午後兩點,記者會前插播:

捷運月台洶湧依舊,煙燻長睫女孩們半面

包覆封印,每位都像你,安娜我虛構的母親

情色視頻消磨午後,百無聊賴,更荒誕

虛無的亂倫情節,左右手的性愛,啪啪

黃昏零星熄滅,啪啪,帶原寂寞者舉起

額溫槍在陽台與誰對決?寫下體溫紀錄

將自己深擁入懷,無限複印是明日

是我的兄弟,也是子嗣,來自床單

皺褶與體液汙漬

不如就再開一瓶可樂娜,應付晚餐

唯有此刻愛人觸手可及,酒沫濃厚

長夜瞬息快轉,激浪噴薄意識

沖擊額葉,推送我登岸又一天

醒來。太陽彷若腦中腫瘍,昏眩旋轉

腹稿需要雙手謄改,反覆潔淨十根指頭

數算,日子興許也該無盡重啟,循環

我的倒影伸手,自水槽、馬桶反光中盜竊

髮膚,指紋,毛孔,以至於腳底每塊磁磚

可預見貧窮也將循環,曠日無薪安娜猶似火

逼我宅於鏡像中苟活容身,你看一張臉

藏匿一千張口罩內胡亂逃竄,兩個禮拜太長

又太短,十四天世界能被創造兩次,啊安娜

我願意贈你的信箋尚未填滿

【評審意見】

隔離者的內在嘩變

◎唐捐

本詩的說話者是因疫變而被隔離兩週的宅男,但同時也是富於詩意與哲思的創作者。而安娜,應是「我」筆下虛擬的人物(正在書寫中),但又寫得像是網購而來的物質情人,奇詭且放縱。人在隔離中,孤獨被放大。本詩即以濃密的筆法,思考其意義,演示其境地。由於隱語過多,重在鎖緊而不甚放鬆,讀來頗多阻塞。實在說來,這樣的詩更傾向於獨白,難於句句索解。惟就結構而言,仍有多種意旨可讀:禁閉之我迷戀於「我虛構的母親」(彷彿畢馬龍愛上了自己創造的象牙雕像),詩意主體與欲望客體的對照,錯亂而惶然的外在聲息,噴薄欲出的內在情思……綜合看來,本詩壓縮了庚子疫變的末世情境,有一種用力過猛的唐突與悲哀,像滿口胡話的乩童,我們持平常心,他說有大代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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