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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極短篇】 洪茲盈/暈船

2020/10/28 05:30

圖◎郭鑒予

◎洪茲盈 圖◎郭鑒予

父親從來嚴謹度日,自小只會帶我們上書店和圖書館,我們沒去過遊樂園、沒爬過山、沒看過海,父親生性克儉,從不旅行,更別提上館子、購物,把自己的人生活得像一本草紙,這樣的父親外面會有女人嗎?

一日母親告訴我,說友人張阿姨看見父親在大稻埕附近遛狗,我說哪來的狗,母親抽抽嗒嗒回說:是啊,我也問了哪來的狗?張阿姨支支吾吾,續說道:我也覺得奇怪,母親對動物過敏,家裡怎會有狗?遂尾隨其後,見父親走進一家中藥行,探問什麼似的,老闆搖搖頭,父親出,再一家一家訪。

父親勤儉,但年紀大了就愛買些草藥補品,父親書房抽屜裡大大小小黑藥丸子、科學中藥,家人盡知,本也不是值得關注的事,但母親一把抓到重點,狗是誰的。

張阿姨繼續說道:父親買完了藥,走進一窄巷裡,曲曲折折,最後拐進一間民宅。

張阿姨拍下門號,又問了附近鄰居,只知道那戶裡面獨居一個女子,年近四、五十,濃妝豔抹且神祕古怪,養一隻狗,經描述比對,便是父親懷裡那隻。

父親一生不屑享樂,要苦其心志要困乏其身,如此逆水行舟之人,莫非是因為太努力划船而招致暈船?

我們才剛要一起經歷第一場家庭旅行而已。

數月前母親剛辦退休,母親一直想趁還走得動時全家旅行,我和妹妹私下認為父親絕不會應允,母女三人計畫良久,最後母親提及父親最近時常念想年幼時住在關子嶺家中,水打開就有溫泉的日子。我心中有數,計畫了蘭陽平原的溫泉之旅,小心翼翼向父親提報,慎之戒之,不想父親竟不阻止,只問了句:不能搭火車嗎?我回,搭遊覽車走雪隧快很多。父親默然,只點點頭表示答應了。

我想,年輕時的鐵齒,終敵不過年老時對離別的恐懼,如果人生終究死不帶去,再克儉之人也會想要留點記憶。偏偏,成行在即,心情卻被張阿姨的密報給打亂了。

出發前晚,母親面對攤開的行李箱發愣,我則在父親書房外徘徊,去或是不去,不知道找誰討論較為恰當。

書房內傳出撥電話的聲音,我豎起耳朵,一陣靜默後,聽見父親沉著嗓子說:「現在方便嗎?好,我過去。」

父親出門,我猶豫了很久,決定拿起電話按重撥。

一個女子接起來:「喂?」

我說:「我爸在妳那邊嗎。」我想下點馬威,讓她知道家裡是知道的。

「你爸是哪位?」

「嗯?他姓林。」

「林?喔,他拿完藥走了,我忘了跟他說,叫他上遊覽車前半小時吃,藥效三個小時。」

「所以妳是?」

「我這邊代煎藥,代煎費一帖五十,熟客可以幫我遛狗抵煎藥費。」

父親一生克儉,我從未細想原因,如今豁然。掛下電話,回到母親房間,母親的眼身跟行李箱一樣空空的。

「爸沒暈船,就是暈車,」我淡淡地說:「他連五十元都捨不得花,養不了女人,妳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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