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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洪玉芬/ 蕾詩包子

2020/10/14 05:30

圖◎吳怡欣

◎洪玉芬 圖◎吳怡欣

年後,疫情沸沸揚揚,在世界各角落蔓延開來。二、三月份原計畫的遠行,有非洲的、南美的,加總二十幾個航班,全告中止。工作常須各國跑的風火輪生活,頓時陷入一片死寂,洩氣如病貓。各國的疫情更是嚴峻,飛機停航,貿易往來的國度,封國封城,貨出不去,款項匯不進。每天從國外湧進壞消息,悲歌不輟,較之台灣更甚,除感同身受之外,不敢有怨言。因為在台灣的我們,至少照常工作,生活機能運轉正常,不像國外朋友傳來信息:「Stay home, stay safe」(宅在家以策安全)。

病菌可怕,人心惶惶的恐慌為最,彷彿諾亞方舟破口,洪水湧進,世界末日來臨。

人人心口,無異蒙上一層陰翳,看不到盡頭的光。避疫,身心學習放慢與沉靜,回歸前所未有的生活狀態。工作、運動、煮飯……是日常的循環,逢假日上山當農婦,滿山養眼的翠綠,讓心與大自然對話。

這種半封閉的簡單生活,慢慢沉澱出心底一股安靜的力量。廚房的流理台上,綠蔬一根一葉,細細沖洗,新鮮欲滴;白瓷器皿,在水龍頭的水花濺下,手掌的摩娑,感覺前未有的光滑潔淨。步調放慢,生活內容細細咀嚼,疫情的風風雨雨,似乎被阻隔在外。

疫情的春天,百花盛開如常,沉悶凝滯的氣流,膨脹至最高點,轟聲隆隆,震開天際,斗大的雨珠,漫天蓋地,傾盆而下。包子非是平日飲食習慣的首選,卻在生活間隙,出其不意,蹦跳出來。

它,以獨一無二之姿,來自烈嶼小島我出生地青岐小村,樸實無華,卻挾凌厲之威,敲擊連月來疫情的沉悶。

週末來臨,母親突然來電,說要給我寄些家鄉味,想著巔巍巍的她,心猶不忍地婉拒。她仍不死心地繼續遊說,最後我動搖了,因為她說這節氣海蚵正肥,吃切(擦)餅剛好,說得誘惑,煽動人心。

我還是有點遲疑,電話那一頭她又補充到,難得買到了「烏嶄」(小條的鯊魚)知道如何料理嗎?如家常閒聊,不知為什麼腦海中浮現春意畫作,盈然活現。這是一幅動態的畫,新綠的樹枝,築巢的鳥窩,母鳥銜著小蟲,專心餵食雛鳥。

她不知我心情,這幾個月以來,多少次徘徊在機票販售網頁。疫情指揮中心每日午後二點,防疫嘶喊得震天價響,我實無勇氣按下買票鍵,不是怕死,是周遭親人屢勸,傳染病非同小可,不要掉以輕心。進退兩難時,不禁低語自喃――哇ㄟ阿姆,妳好嗎?不自覺地迴盪起她常說的這句話:「枯燈油盡總要熄滅的。」她說這話的神情,淡定且不捨,卻以針腳的微痛和線的縫合,一再地啃噬我的細微神經。她形體漸傾毀,食欲不佳,曾暗下決定,沒有什麼比常回島嶼探望年邁的雙親更重要的,疫情愈演愈烈,一水之隔的短程飛航,瞬間如天涯海角般的遙遠。

隔天,人還沒下班,食物已到,林林總總,多樣。熟食生食分開包裝,袋子分層,罐子緊密,妥善得水滴皆無。再以大袋收納打結,繫上紅布條,我的名字瀟灑地躺在上頭,暈開的墨汁,閃閃發亮。

食物,一一攤開,不禁怔愣。淨是家鄉味,黃甲魚、滷肉、海蚵仔、切細的蒜苗時蔬……尤其海蚵,數斤之多,洗淨,裝入袋,打好結,再裝入罐子,密蓋。腦海中,勾勒出母親處理這些食材的身影,必須縝密計算,何時冰鎮,何時包裝寄出,好讓食物抵我手中,微微退冰但鮮味不減。傍晚,家人未回,空氣中的冷寂,自四周包圍,我呆呆看著食物,食物也靜靜回望。許久,彷彿是海水的鹹味與浪花,一波又一波,滾滾而來,撞擊我細弱的眼眸神經;又好像是海浪拍打蚵田架的旋律,與母親拄著拐杖的節奏,合奏共曲。食物、浪花、拐杖聲,咚咚咚,齊擊我的心房,不自覺哽咽至極。面對這些母親的食物,瞬間我倒回一個柔弱稚齡孩童。

週日,決定挑戰「厚工」的切餅(春捲)來試試,我想在廚房裡洗洗切切,切切洗洗,揣摩母親做菜給孩子吃的心情,並且呼喚對街新婚的兒子媳婦,回來共享。把這些飄洋過海的食物,當珍饈美饌來吃,一面吃一面為晚輩講起長輩的好。

可惜,我終究是一個失敗者。一如我功敗垂成的料理,豆干、肉絲、碗豆、春筍、青蒜……多樣,逐一要切細絲。檢視結果,切工太粗,精緻度不夠,回想十八歲年少離鄉,一直匆匆忙忙趕著人生的路,何嘗記掛過父母親。我是花了長長的人生歲月,把兒女養大成人,才能理解母親煮飯給孩子吃的心情。就像今天,瘟疫的脅迫,食物,是橋梁,或是一記悶棍,終於敲醒了我。

千呼萬喚孩子回來共享美食,竟未果。不禁啞然失笑,這是遺傳還是報應?不禁哀哀地想著。

接下幾天,把自己縮回無人知的角落,如同在母體子宮內包覆著羊水,載沉載浮,但安靜感受母體傳來的心跳。彷彿有些明白,我的雙親,從未放棄對孩子的愛。母親時不時寄宅急便,每次二十公斤,一次、再次、三次……送貨的人都煩了,她還是不煩。

因疫情,變得有更多的時間在廚房。石蚵,揣摩著家鄉味去料理,蚵仔煎、蚵仔麵線、切餅料……我感覺熱血沸騰地一一試做。吃了家鄉味,雖滿足了口欲,依然感覺心底,一個思念的大洞,悄悄地裂開。

社區的屋頂早餐會,我不經意地告訴芳鄰,想念家鄉的包子。隔天一早,擅長廚藝的人,馬上做來精美的包子。咬下一口,好吃,不是我想的家鄉口感。

一日,回家得早,備了麵粉地瓜粉太白粉,腦海閃過小時母親製作發糕的畫面。地瓜蒸熟搗泥,和著麵粉,憑著「濕加粉、乾加水」的麵糰製作原則,依樣畫葫蘆。餡料則是紅蔥頭細切薄片,慢火煸至香酥,絞肉炒半熟,逐一加入醬油糖五香粉與春筍丁。

黃澄澄的包子,像船形,兩端船尾翹高,如同我的渴望,乘風破浪去。芳鄰讚美我做包子有天分,皮Q餡佳,美味可口。包子的靈感來自家鄉,青岐村尾有一烈女廟,廟口一排小攤,其中有一攤專賣此味。記得2014海外女作家協會烈嶼一日遊,當一行人來到烈女廟,駐足此攤,買來品嘗,卻被招牌「客兄粿」三個字嚇了一跳,有人促狹地問販者老婦,「吃了此粿,可會有客兄?」沒想到面容黝黑樸實的她,幽默地回答:「卡阿好?」(哪有那麼好之意。)話聲一落,頓時大家哄然大笑。

五月初,疫情稍緩,兄弟姊妹三人連袂返鄉,為母親過母親節。好友託我買小金門菜包。五月的風,微微吹在燕尾馬背屋瓦上,晨曦金陽灑下,我坐在大姊機車後座,噗噗幾聲,輾碎了小村晨間的寂靜。一下子,車子便停在一三合院與水泥房加建的屋外,大姊熟門熟路地高喊主人名,一面領我入內。沒想到我們還是來晚,今天製作的數量已售罄,只好預訂明天取貨。

與主人閒聊。好吃的包子,為何取個不雅的「客兄粿」之名。她解釋,這包子外形類似客家米製的菜粿,以訛傳訛,變成了這尷尬、難聽的名字。如今,帶點詩意的「蕾詩包子」以烈嶼島的諧音,已正名在小攤前的招牌上。

一如往常,在航空公司回台北的櫃台上,超重、沉甸的一箱家鄉美味,來自母親的愛心,當然包括了烈嶼包子──「蕾詩包子」一大袋。開心繳了超重費,回到台北的家,喚來兒子媳婦,選取食材,開枝散葉的小家庭,自行料理。

蕾詩包子,伴隨著母親的身影,輕輕把疫情的冷牆推倒,與我一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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