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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季季/ 張愛玲為什麼那麼紅? - 2之2 龔之方憶述他問那句話的時代

2020/10/06 05:30

《不了情》導演桑弧。翻拍自唐文標主編《張愛玲資料大全集》。

文.圖片提供◎季季

張愛玲第一部電影劇本《不了情》,1946年在上海兩家戲院同時放映,賣座奇佳。翻拍自唐文標主編《張愛玲資料大全集》。

陪桑弧去張愛玲家

1947年11月,龔之方協助張愛玲出版的《傳奇.增訂本》封面。翻拍自唐文標主編《張愛玲資料大全集》。

請她寫劇本

1950年3月,張愛玲以筆名「梁京」在龔之方任社長的《亦報》連載長篇小說《十八春》,並於1951年2月出版。翻拍自唐文標主編《張愛玲資料大全集》。

龔之方和桑弧(1916-2006)去請張愛玲寫電影劇本並演出成功,可說開啟了她後來以電影劇本賺外快的活路。關於這一點,龔之方說,他不敢居功,得從認識桑弧說起。

《張愛玲短篇小說集》的第一個版本,1954年香港天風出版。翻拍自唐文標主編《張愛玲資料大全集》。

1932年秋天,龔之方進入藝華影業公司做宣傳主任,負責電影宣傳並主編《藝華畫報》。藝華老闆嚴春堂,賣鴉片賺了很多錢,田漢要他「拿點錢出來辦文化事業」,他就成立了藝華影業公司。那時中共在上海成立「電影小組」,為各電影公司供應「進步劇本」,由夏衍任組長。藝華也拍了《民族生存》、《肉搏》、《逃亡》、《中國海的怒潮》等「左翼電影」,引起國民黨不滿,1935年11月暗中派人炸掉藝華的攝影棚。嚴春堂受此「警告」後,決定改變路線,拍些《化身姑娘》一類的娛樂片。

1947年4月,張愛玲在龔之方任社長的《大家》月刊,發表《華麗緣》。翻拍自唐文標主編《張愛玲資料大全集》。

1936年夏天,龔之方轉去新華影業公司,仍是宣傳主任並創辦《新華畫報》。新華老闆張善琨和太太童月娟都喜歡平劇,同時經營「共舞台」戲院,專演連台本戲,也由龔之方負責宣傳。

曾任中共文化部副部長的戲劇家夏衍,1951年任上海戲劇創作所所長時曾想請張愛玲專任編劇,可惜晚了一步。翻拍自唐文標主編《張愛玲資料大全集》。

「就是那一陣,我認識了桑弧,請他寫劇評,他懂戲,文筆也好。」

桑弧本來是銀行員,業餘喜歡看平劇,寫劇評,後來也學著編劇,得到朱石麟導演賞識,編的《靈與肉》、《人約黃昏後》、《洞房花燭夜》1941年後陸續搬上銀幕;後來辭去銀行工作,專事編劇又做導演……

「1946年7月,桑弧在石門一路旭東里家中宴客,我第一次見到張愛玲;在座還有柯靈、炎櫻、唐大郎、魏紹昌等人。後來我才知道,吳性栽邀桑弧合辦文華影業公司,桑弧想請張愛玲編劇,特別拜託柯靈去邀她來。那天大家談笑風生,愛玲卻鬱鬱寡歡,心事重重的樣子。桑弧也想找我去文華做宣傳主任,那天也請我去見見張小姐。」

1946年12月25日,桑弧要龔之方陪同去張愛玲家,慎重邀請她編劇。桑弧有才華,但內向拘謹不擅言詞,起先張愛玲面露猶豫之色,說她沒寫過電影劇本,很陌生。龔之方能言善道,稱讚她的舞台劇《傾城之戀》編得好,力勸她再開拓寫作新領域……後來她答應了,半個多月就交稿。這就是文華影業公司的創業作《不了情》;桑弧導演,張愛玲編劇,男主角劉瓊,女主角陳燕燕,都是一時之選,1947年4月10日在卡爾登、滬光兩家戲院同時放映後,一砲打響,賣座極佳。

因著《不了情》的轟動效應,桑弧想乘勝追擊,再請張愛玲寫個劇本。他的構想是喜劇,已有腹稿,張愛玲受到《不了情》賣座的激勵,聽了桑弧的建議後,也很快完成劇本《太太萬歲》。這是文華的第二部,因為劇本編得很流暢,笑料又豐富,1947年12月13日放映時,觀眾笑聲不斷,也是很賣座。

張愛玲鄭重否認

曾參加「大東亞文學大會」

龔之方說,他和「江南第一枝筆」唐大郎交情也很好,1947年初,唐大郎邀他合辦《大家》月刊,他當社長,唐負責編務;張愛玲那時除了寫劇本,也又開始寫小說,四月《大家》創刊號就登了她的《華麗緣》;她在開頭還特別寫了案語:「這題目譯成白話是『一個行頭考究的愛情故事』。」五、六月號接著登《多少恨》;是她根據《不了情》故事改寫的中篇小說。

由於這些合作,他和桑弧、唐大郎也常去張愛玲家聊天談事情。那時她跟胡蘭成已經了斷,看來開朗多了,聊起天來也會哈哈大笑。唐大郎說話口沒遮攔,戲謔起人來不留餘地,她倒不以為意,似乎還滿欣賞他的機智。

《大家》月刊之後,龔之方與張愛玲的再次合作是《傳奇.增訂本》。

「這次可不是我去求她,是她來求我了。」

有一天張愛玲突然抱著一袋東西到他辦公室,說是「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這件事就是出版《傳奇.增訂本》。1944年9月「雜誌社」出的《傳奇》,收十篇小說,二十多萬字,定價偽幣三百元。1947年11月的《傳奇.增訂本》,增加五篇小說,近五十萬字,定價法幣三千元;張愛玲請炎櫻設計封面,內頁自己編排,每一頁都仔細校訂甚至大加修改……他還特別和桑弧去恭請當時馳名滬上的金石名家散木幫忙題字;楷書寫的書名厚實奪目,配上炎櫻那古典又現代的封面設計,可說相得益彰。張愛玲還為這書寫一短序,鄭重否認曾經參加「大東亞文學大會」;這是她初次對所謂「文化漢奸」一事公開辯白。

不久之後,有些小報繪聲繪影說張愛玲和桑弧有男女之情。桑弧比張愛玲大五歲,當時未婚,很多朋友認為他們是很理想的一對,要龔之方代桑弧去探一探,他也就熱心地去找張愛玲,婉轉說明來意,請她考慮結婚的可能性。

「張愛玲對我這個提議的回答不是語言,而是搖頭,再搖頭,三搖頭,意思是不可能,要我別再說了。」

――張愛玲離開上海後他才恍然大悟:那時她已決定出國了。

參加共產黨文藝大會後

不久就離開上海

龔之方和張愛玲的最後合作是解放後的《亦報》。三○年代曾暗中在上海掌控戲劇隊伍的夏衍,1929年5月27日也隨著上海解放,纏著八路軍的臂章重返上海,在軍管會任文管會副主席,接管上海市的文化工作。上海的十多家小報,已在解放前自動停刊,有些文人與小報老闆相繼離滬赴港,上海一時之間成了「沒有小報的城市」。

六月間,夏衍去找龔之方,要他和唐大郎組織一個「素質較好、能力較強的小報班子」。他強調說,「新中國」並不是不能容許上海小報的存在,但不能再像解放前的小報,專事捕風捉影,聳人聽聞;「要端正小報風氣,提供讀者有益的、多樣化的、趣味性的內容。」

一個多月後,《亦報》創刊,龔之方任社長,唐大郎任總編輯,兩人又去找張愛玲,請她寫長篇連載。

「她雖然答應了,卻堅持要用一個筆名,我們對她的作品有信心,也就答應了。」

1950年3月25日,張愛玲以「梁京」之名開始在《亦報》連載《十八春》(後來改寫為《半生緣》)。這是她第一次在報紙發表小說,夏衍向龔之方打聽「梁京」是誰?得知是張愛玲,很高興,決定請她參加7月24至29日的「上海第一屆文藝代表大會」。當時大家都穿灰藍色人民裝,獨有張愛玲穿旗袍並外罩有網眼的白絨線衫,坐在後排仍很醒目――那是張愛玲僅有的一次參加共產黨主辦的大會。

《十八春》全文十八章,二十五萬字,1951年11月由《亦報》出版,也接著連載《小艾》至1952年1月24日。那段期間,夏衍升任「上海藝術劇院」首任院長兼「上海電影劇本創作所」所長,很想安排張愛玲進去專任編劇,但有些人對她背景仍有疑慮,需要稍待一些時間化解。夏衍請龔之方去張愛玲家,先轉達這層意思。

「我也順便問她對未來有什麼打算?會不會出國去找媽媽?她沒給我正面答覆,只是笑而不語……」

後來夏衍覺得時機成熟,改請唐大郎去張愛玲家報告好消息,她姑姑卻說,已經走啦!

夏衍得知之後,直歎可惜。

龔之方在網師園的暮色中歎息地說:「夏衍當時不知道中國後來有那麼多的政治運動,才會直歎可惜。其實,張愛玲決定出國是很機智的選擇,否則1957年反右那一關,她就可能受不了,更何況後來的文化革命?妳看夏衍,後來雖然升任文化部副部長,文革時還不是被抓進監牢關了八年!」

戈揚六四後拒絕回國,

跟張愛玲一樣留在美國

張愛玲出國之後不到半年,1953年1月初,中共對上海新聞機構重加整頓,大幅調整人事與編輯方針;英文《上海新聞》、《亦報》也遭停刊,龔之方被調去北京《新觀察》雜誌任業務經理;主編是戈揚……

走出網師園途中,龔先生突然問我:「妳知道戈揚吧?」

我說知道,「她89年去美國參加五四慶祝活動,六四後宣布退黨,拒絕回國;跟張愛玲一樣,留在美國……」

龔先生又長歎一聲,沉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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