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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李紀/父親的安魂曲 - 3之1

2020/09/20 05:30

圖◎黃子欽

◎李紀 圖◎黃子欽

二月,春天還在遠方,冷風吹拂著。從聖地牙哥飛到洛杉磯,等候聯合航空班機飛回台灣的垣月,在候機室一角閉著眼睛,想要稍事休息。但腦海裡一幕一幕都是父親的英挺影像,是從黑白照片看到的模糊形影,卻又那麼鮮明浮現。她不曾與父親談過一句話,卻又彷彿父親叫喚著她的名字,小月小月,輕柔的聲音在耳際迴繞。聽著聽著,捨不得睜眼。睜開眼睛,父親的聲音就不見了。丈夫在旁邊,他們難得一道回台灣,退休以後才有這樣的機會,這趟行程是為了母親留下的一本人生記述在台灣出版,母親來不及看到她的書。

從美國飛台灣的航機,起程大多在深夜。午後才出門,從聖地牙哥到洛杉磯的國內航線行程,閉眼養神,垣月也一樣聽見父親的聲音,一樣在父親叫喚自己的聲音裡似睡非睡地臆想著。在洛杉磯機場候機時,夢的情境重複,似乎更為明晰深刻。一直到登機時,她從廣播的提醒,走進機艙,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來,她才環顧四周,看看周圍的臉孔,在一些微笑的面孔體會親近的氣息――許多是來自相同故鄉的人,有時候還會遇見熟人。一旁的丈夫坐下位子,繫上安全帶,就從椅背拿出機上誌翻閱,他也戴上耳機,習慣聽音樂的他這樣安頓飛航時的自己。

母親還在時,垣月常和她相偕回台灣。離開台灣來美國,開始時並不太習慣,六十歲的人面對陌生的生活環境,語言也不一樣,但這是她執意的選擇,她想離開傷心地――其實,也是自己的家鄉。垣月出生、成長的二十多年,母親隱忍愴傷,歷史的刺痛割裂她的心。出國時就計畫安排母親到美國同住,從小相依為命,是垣月成家後也要一起生活的親人。如果母親還在,一起回台灣,出席自己人生記述書的出版會,母親一定會很高興。不能說高興,是一種難以表達的心境。閉著眼睛時想像母親在旁邊,想著想著,彷彿也聽到母親叫喚的聲音:小月小月……那是小時候在雲林鄉間,在小鎮的街坊,有她和母親一起生活的住家平房,小學放學回家,母親常常這麼叫喚的聲音。出生就沒有父親,父親只是一張掛在牆壁的黑白照片,戴著慶應大學的校徽的帽子下面炯炯雙目,一本相片簿貼著父親和母親的形影,還有結婚照。只知道爸爸過世了,在她還未出生前。

垣月是1947年生的,父親在她未出時就逝世,也是1947年,是二月。那年,出生於1914年的父親三十四歲,大母親五歲。母親說,戰後從東京回台是1946年,在一些選擇後,就任宜蘭醫院院長並兼外科主任。日本慶應大學醫科畢業的父親,選擇回到台灣行醫濟世,兩人過著恩愛的生活。但垣月在雲林鄉間出生,是母親家鄉。母親沒有告訴垣月父親英年早逝的事況。只是,每到二月,就看她有著異常的感傷,常常暗中啼泣。早來的春天,溫煦的陽光驅走寒意,但是,對於母親卻不是。寒假後,下學期開學之初,常遇見這種情景,垣月就裝著埋頭寫作業,偶爾屏息傾聽,等待母親再出現的笑臉。

垣月是大人口中懂事的女孩,小學上學時,經過舅舅家的藥房,店門還未開。放學經過,就會看見坐在櫃檯顧店的舅舅,有時候,舅媽還會出來,拿給她一些點心,要她帶回家。媽媽有時會帶垣月去舅舅家,他們一起住在藥房樓上,舅舅家有二個表弟,也在同一所小學,是不同班級。小學畢業,垣月升學虎尾女中,高中考上嘉義女中後,遷居嘉義市區。母親說這些地方在日治時期都屬於台南州,雲嘉南原本地域一體,戰後才分治。家鄉的記憶有父親的一些親戚,一些模糊的形影。母親說夫家原本希望她改嫁,把女兒送養別人家,但她捨不得,執意要養育垣月,如果不是母親堅持,垣月也不會是垣月。記憶中較熟悉的是母親家人,也得到他們的接濟,垣月是這樣成長的。

小時候,母親在家裡兼做裁縫,家裡訂了一些洋裁書,常聽到日本式英語發音Book,Book,也看見來委託做衣服的一些阿姨們,翻閱著五花十色、琳瑯滿目的日文洋裁書。母親只要她好好讀書,垣月也以醫學院為升學目標,初中高中的學業成績都不讓母親操心。畢業後,考上在高雄的一所醫學院,繼承父親之路,走上醫生的行業。原本擔心私立醫學院學費昂貴,但母親向慶應的台灣校友會聯繫,得到父親同學們的眷顧,總算在每年度一些挹注裡,順利完成學業,也通過醫師考試。

就讀醫學院時,從慶應大學在台灣的校友會刊物,看到介紹父親的文章,細讀再三,想要從中更認識父親。執筆介紹父親的長輩在政府醫療部門擔任首長,後來還特別約見了她,母親也陪同前往。只聽見長輩為父親的不幸惋惜,以及說父親如果還健在,一定會有更多醫療貢獻。言下的世事時局都只是委婉的陳述,只聽見一些感慨,說父親如果還在對台灣的醫療應該會有很多貢獻。記得,還提到父親對宜蘭的霍亂,流行病防治留下的業績。垣月算是繼承衣缽,長輩說總算可以告慰死去父親在天之靈。

念醫學院時,住在高雄,回家裡時常要母親說父親的事。提到父親,母親臉上洋溢某種光采,但也流露說她是透過家裡認識的一位齒科醫師介紹,嫁給在慶應大學醫學部就讀中的父親,當時父親是五年級生。婚後,母親就隨父親到日本,照顧父親的生活,戰時很辛苦。畢業後父親擔任外科醫師,留在東京,沒有疏散到鄉間,常有美軍空襲,倖而活著。垣月從母親的回憶認識父親,一起認識歷史,是家族史也是台灣史。

醫學院畢業,通過醫師考試,垣月原要到台北的市立仁愛醫院服務,但有人介紹了在美國芝加哥行醫的學長,決定結婚,離開台灣。丈夫是一位可靠的伴侶,婚後安排母親依親到美國,經歷不少波折,先是父親的死亡沒有官方文書證明,無法順利通過美國移民署的核准。東奔西走,多方解釋,才確認依親條件。父親的死,更深刻烙印在垣月的心,嫁到美國,母親也一樣一起生活,就像自己從小以來的母女情境。丈夫也體貼,一家人在美國的新環境開展新的人生。

父親想為祖國貢獻才學,帶著在慶應大學醫學部所學,以外科醫生和臨床病理研究的資歷回到台灣。本想接手日本人留下的醫院一展抱負,或與同學一起開設綜合醫院,後來經學生引介,接下宜蘭醫院院長之職。母親說,父親對當時衛生條件不佳,流行病多,下了很多功夫,地方貢獻很大。這樣一個人,卻被犧牲了。是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從台北蔓延到各地,宜蘭也感受不安的氣息,隱約有風雨欲來的氛圍。父親在一再推辭中出任當地處理委員會主委,本來是要居中協調紛爭,消弭衝突,怎麼知道竟是消滅台灣精英的手段。垣月從流著眼淚的母親眼中看到父親模糊的形影。父親的安魂曲彷彿幽幽響起。在母親的敘說聲中,在垣月聆聽的情境裡。

母親隨垣月來美國生活後,垣月的父親的人生在母親的敘述中逐漸拼湊縫合起來。母親在異國他鄉的生活,記述自己的人生也算一種適應方式,垣月也常在一旁聽一起想像那些消逝的歲月,那些被掩埋在歷史暗影裡父親的人生行跡。1910世代的台灣人精英,為了迎頭趕上殖民者,到日本本土讀各地的大學,修習各種學問和科技,無非想證明台灣人不輸人。但父親的人生喪失於戰後從祖國來的軍人,和許多同世代台灣人精英一樣。垣月在母親的記述認識父親,認識祖國的意義。

稍事安定之後,垣月和丈夫、母親都在芝加哥台灣教會做禮拜,也一起參與台灣同鄉會活動。台灣對母親好像是一個傷心地,想遺忘,但又不能遺忘。先是1979年,美麗島高雄事件,在垣月就讀醫學院的城市發生。已經離開台灣多年,在美國的行醫生活進入順境,有了兒女後,新的生活更有家的感覺。有時,會懷念離開的家鄉,談起點點滴滴有趣的往事。同在診所工作的丈夫知道垣月和母親想回台灣看看,鼓勵她們休息一段時間,回台灣旅行。垣月也想要到就讀醫學院的港都看看記憶裡青春時期的周遭形影。但母親更惦記雲林鄉鎮和嘉義巿區,一些親戚和朋友。

垣月記得,在美國生活幾年之後,首度飛回台灣的航程,母親說了自己的人生經歷三個國度:日本、中國和美國。被清國割讓,她和父親那個世代的台灣人成為日本國民;糊里糊塗歡迎祖國,成為中華民國的中國國民,丈夫卻不明不白被殺害了;後來,依親移民美國,成為美國國民。那是笫一次母親以被殺害的字眼說父親的際遇。為母親辦理申請綠卡時,美國的移民機關以母親若有在世配偶,不符依親女兒的條件,再三解釋丈夫已逝,都因為沒有死亡證明而未獲認可。跑過幾次雲林家鄉的戶政單位,也到宜蘭的警察機構要求開立父親的死亡證明書。母親拿出一份發黃的報紙,有垣月出生那年的二二八事件報導,提到擔任醫院院長的父親名字。但就是拿不到證明,後來還是父親的醫師友人寫了證明,美國的移民機關通融,才得以辦得成移民。母親也是在移民美國後才彷彿開展她的新人生。

移民後,首次回台灣,母親已七十歲,垣月也近四十了。一向堅毅隱忍的母親,一個人持家,唯一的寄望就是女兒繼承父親的醫生之業,沒有明講、卻是寄託的目標。父親慶應校友們一路的挹注,提供獎學金,讓她順利讀完醫學院,成為醫生,也像父親在天之靈的庇護。但母親的三國人生,自己的兩國人生,都不得不遠走他國,也都烙印著某種生的傷心註記。自己當了母親後,更能體會為人之母的情懷和韌性。

1980年代初,先是美麗島事件的軍法審判和司法審判引發大眾關注,新聞媒體的報導像一堂一堂政治課,控訴和辯護交織出台灣的民主發展火花。比起從前,大人常告誡小孩有耳無嘴,對政治冷漠以對,改變很大。一些政治受難人在人們心目中成為英雄。林宅血案、陳文成命案,人們心裡有數。垣月和母親回台灣時,台灣正在改變,威權統治的形勢稍見緩和,呈現壓制與反抗對峙的局面。後來,垣月和母親常在選舉時回台,會一起去聽政見發表會,聽到黨外候選人慷慨激昂的演講,興奮不已。(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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