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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馬翊航/ 焚風

2020/09/16 05:30

圖◎徐至宏

◎馬翊航 圖◎徐至宏

國中地理課的時候,要學會用公式計算焚風。濕空氣若從迎風坡來,山頂高度三千五百公尺,迎風坡地面溫度為二十五度。得先算出濕空氣上升之後的山頂溫度,再計算出成為乾空氣下降之後的地面溫度。考題大多概略,整數,省略細節。但如果中央山脈的關山主峰高度三千六百六十八公尺,池上海拔則介於二百五十公尺至三百公尺之間,過山的空氣要怎樣算?

池上真的會吹焚風。乾熱的風一塊一塊推進,原本有深度與層次的風景被束緊,繃起來的橡皮筋。物件邊緣泛著近乎鐵器的啞光。熱風先到,新聞才報導恐有焚風之虞。那時父親還沒有開始種田,關於農損的消息大半是聽說。聽說稻子裡的穀粒,焚風吹來就沒有辦法好好發育,會變空心稻。想像起來,缺損的米粒像留下的半張臉,燒水冷水交替弄裂的陶器。枇杷葉緣捲曲,釋迦落果是遭難的佛陀。夏日末日,最好不要去和焚風衝撞,躲在房間裡,貼著磁磚午睡。室外時間像老狗慢走,柏油路也焚焚。

焚風離開的時候我也關注新聞,是不是破紀錄了!小鎮沒有什麼大事,如果在這樣的極限裡留下來,也很了不起。小孩的關心與同情很有限,實在想不到果菜歉收、稻子歉收能有什麼後果。大武三十九點七度!成功四十一點一度!爬升的數字聽起來太刺激了,燥熱是玩具。

台東是很熱,但來到台北的台東人都會同意,台北也沒有比台東涼。大二開始我在天母家教,公館搭到石牌站下車,泰式料理前站牌搭紅十九公車上中山北路七段。家教家庭冷氣常開,木質書桌,切盤水果,兩根小鋼叉。學生暑假作業寫去優勝美地,寒假作業寫去猛瑪山,我返回台大宿舍還得計算一房五百元冷氣卡怎麼除以三人平分。但我喜歡那個房間那個地段,有種平均分配的遙遠與清涼。某天家教中途,父親突然撥打手機來。掛了手機後,學生照樣開起沒有什麼特別惡意的小學生玩笑,「你剛講電話,家教費要扣錢喔。」

「我爸打電話來說我大伯過世了,我明天回台東。」房間內沒有音樂,不知道聽起來像不像玩笑。

家裡老車子冷氣系統不穩定,大太陽的時候開車,冷氣出風口、皮沙發與隔熱玻璃之間,常有巨大溫差。台九線鹿野到美濃一段,路旁種羊蹄甲,公路旁有販賣釋迦,水煮玉米,甘蔗。白色斜板紅藍筆手寫大字,還不特別流行寫「很慢的」。我在副駕駛座,父親從胸前口袋拿出白色信封要我看。我印象中大伯寫字是很工整的,父親也是一樣。父親那一輩(或算戰後嬰兒潮?)的原住民青年,硬筆字算基本功,好像有點自立自強的意味。大伯家二樓有個小書桌,玻璃大墊底下壓著一些白紙或信紙,米白純白之間有些色階落差,寫著類似掌握光陰即是掌握人生的句子。相較脾氣起伏劇烈的父親,小時候偶爾也羨慕兩個堂姊,是溫文和氣的大伯做她們父親。我把簡式信封折口打開,陽光直射,冷氣口吹動白紙。進賢……我一生……你們以後……跟素美……孩子……我……我實在記不起來,也不敢記起來裡面寫什麼,但讀不出什麼決絕的心與恨,也像那些玻璃墊下面的句子,隔著一層嚴肅的反光。我沒有看過遺書,不知道在這種季節燒炭,房間內是冷的還是熱的。

葬儀社請來的誦經師傅長相斯文,每日的法事誦經時間漫長燥熱,很難有人能夠在其中得到任何平靜,最多是讓哀傷的時刻有些暫停空間。黃黑配色的道冠兩邊有因為汗水貼著的鬢角,細細的毛孔與鬍青。與其說是分心,不如說是終於有些事情可以專心。多年以後讀到翰翰一首詩叫〈得體〉,大概是類似的情景:「墳頭上燃金的那人/忍不住想跟他回家/他臂上的孝多麼正派/他一定也是童子軍」。哀傷不是一條連續線,是有時行有時歇的陣風。我有我的體熱,也沒有不哀傷。喪事幾個星期前,私立中學辦的文學雜誌來電邀稿,希望我寫兩篇文章,一篇寫鬼,一篇寫母親,後來一拖延就忘了。在堂妹房間暫時休息的時候,我接到主編老師來電詢問。我有兩個母親,但沒有見過鬼。我昏昏沉沉回,「老師老師,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現在家中有喪事⋯⋯或者我寫母親那篇,鬼的那篇就先不寫了。」

頭七那天晚上按照慣例要守靈,建和部落白天那麼熱,晚上溫度就像準時赴約一樣下降了。過午夜,燈火全暗,全家人躺在客廳白瓷地板,底下墊著花色不整齊的薄被,翻身時候骨頭撞到地板,像隨便的敲門。堂姊的女兒三歲,很快就睡著,其他大人警戒任何一點溫度的變化。大伯會不會來呢?蚊子,小蛾,甲蟲不能亂打。門口鋪上薄薄的香灰。簷上風鈴。客廳是大型的靈魂探測儀。叔叔讀國中的女兒不怕大伯,但害怕靈魂。她說她已經先上香跟大伯說過,拜託不要來摸她。我們說大伯疼你,不會故意嚇你。但我不知道大伯會不會來摸我,如果摸我的話,我要不要回電答應邀稿,說鬼的那篇我可以寫?

後來是體質心思都比較敏感的姑姑感覺到了大伯,說涼涼的手摸著肩頭。父親則是睡到微微打呼了。

大伯退休之後,出了一場小車禍。或車禍之後才退休?我也有點記不清了。他用五萬塊頂下了一台夜市常見的發財車式旋轉木馬,日常白天沒有出工,停在大伯家前庭吃灰塵。小飛象,彼得潘,米老鼠,章魚,背後挖嵌上小座椅,半飛翔半跌倒的姿勢裝在軌道上,肚子上是控制升降的鐵桿。去大伯家拜訪時候,我好奇靠近看升降桿關節上的油積,沾著一些灰塵,草屑,小蟲腳。我沒有在夜市之外看過這種車,也沒有在夜市看到大伯過。

媽媽總覺得大伯出過車禍之後,原本木訥的他,說話好像更慢了。大伯脾氣好,把粉藍淡紅的長氣球折成小皇冠給小孩,應該不算太違和。只是不知道他要怎麼應付夜市吵鬧的狗孩子熊孩子。大伯也在家接小代工,彩繪填色壓克力材質的卡通鑰匙圈。門前矮茶几上散落塗裝一半的仿製米老鼠,黑色大耳朵下面是空白雙眼。塑膠袋裡有許多扁平透明的素胚,像從未獲得身體的小怪。也有一些著色錯誤的米老鼠,四、五隻堆疊在小缽裡取暖……

喪期結束搭火車北上時候,姑姑跟我說了非常多大伯成長期間不算快樂的往事。滾滾,你知道嗎……你知道嗎……我知道,但記不住那麼多人的名字。他們真的都來過,坐在原本放著旋轉小飛車的前庭,也幫忙做一些喪期的小手工,無論睦與不睦。想的事情一多,不管健不健康,人就空心,人就分成兩半――我觀察自己以及大伯得出有限的結論,準備回到那些盤算冷氣的房間。夜車車程特別長,愈往北開,車廂冷氣愈冷,沒有任何拖延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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