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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張至璋/ 林炳文的花兒重現

2020/09/09 05:30

圖◎黃子欽

◎張至璋 圖◎黃子欽

7月24日台北市氣溫39.7度,創下1896年來最熱紀錄。

1896年有不少大事,第一屆現代奧運在雅典揭幕。福特第一輛汽車問世。孫中山倫敦蒙難。李鴻章抵達紐約訪問,前一年甲午戰後李和日本簽約,割讓台灣。人類體能的驗收,科技改善生活,民國志士蒙難,台灣的天命轉折……歷史就是這般滾進。

丁丁到台灣

高溫擋不住文友來台北城南紀州庵,聽夏祖麗演講「人間的感情」。溽暑中有位韓國昌原大學史學家都珍淳教授,正在台灣考證沒沒無聞的林炳文,當年與韓國民族英雄申采浩,雙雙在東北抗日遇害的事蹟。都教授知道林炳文資料寫在他外姪孫女夏祖麗的《林海音傳》裡,急欲尋找作者。在作家張典婉,教師黃適上協助下,都珍淳找到了夏祖麗。

7月26日都教授和我們聽完夏祖焯的演講,在城南一間小會議室暢談。「夏女士,我打聽到妳住在美國,苦於難會面,沒想到我來台北,妳也在這兒。」祖麗說,「我是飛來台北演講。你找林炳文的資料很辛苦,天意讓我們會面。」都教授雙掌合十,滿臉嚴肅,「是林炳文和申采浩的意思!」

為了解都教授,前一天祖麗上網搜尋,「怎麼我一打都教授,出來了獨角獸?」平靜下來後,我說,「獨角獸的祕密」是國際著名漫畫《丁丁歷險記》裡,一段有趣的神祕尋寶故事,然而,都教授不是正在尋寶林炳文的故事嗎?

番薯人到北京

林炳文是林海音父親林煥文四兄弟的幼弟,林煥文當年畢業於國語(日語)學校師範部,是台灣最高學府之一。林煥文教學好,杏壇天下。《林海音傳》裡說,鍾肇政的父親和林煥文是同學,住上下舖,小時愛聽林煥文講故事,「他幽默,漢文又好。」《亞細亞的孤兒》作者吳濁流每憶恩師潸然淚下,葉石濤認為,吳濁流承繼知識分子探求真理的精神,林煥文對吳的性格形成影響很大。有個學生張漢文,潛渡日本,轉往大陸,民國後被派駐神戶和新加坡,他告訴女兒張典婉,當年林煥文老師給他的啟迪很大。

苗栗的林煥文娶了板橋的黃愛珍後,到日本求發展,林海音1918年在大阪出生。1921林煥文全家返回台灣,1923去北京發展,住虎坊橋蕉嶺會館。當地在城南,北近故宮,南近天壇,乾隆年的文學才子,嘉慶禮部尚書紀曉嵐的故居也在這兒,不過當時北京的台灣人不多。以下片段,摘自林海音的〈番薯人〉一文。

「我的最小叔叔(我們叫他屘叔)隨即來到北京,也和父親一樣進入郵局工作。七歲時,一個傾盆大雨的日子,我拉緊屘叔的手,在廠甸師大附小的教室大樓,從樓下考到樓上,一間間地進去出來,認顏色,試聽覺,填木塊……」屘叔就是林炳文。

「屘嬸及阿楨(長子林朝楨)也接來了,本是一個美滿的小家庭,但這時屘叔暗地裡和一些朝鮮人抗日,朝鮮人抗日常以暴力方法,我聽母親說,他們的床下竟藏置炸彈。抗日固然很對,但是他們利用叔叔在郵局工作,出事的那次他們叫叔叔帶款乘南滿鐵路。他們自己不去,因為過了鴨綠江就是朝鮮,容易被發現。年輕不更事的叔叔,可說是有勇而無智,到了大連被日本人捉到,毒死在牢裡。父親去收屍,傷心生氣,回來不久也吐血病倒。叔叔真是個反日的無名英雄,死時還不到二十五歲。」

「屘叔漂亮瀟灑,是祖父母疼愛的最小兒子。他到北京後喜愛京戲,請老師教他老生,家中有他打漁殺家戲裝照,比馬連良漂亮多了。後來我聽說,看相的說他是肉骨不連之相,所以早死。」

屘嬸抱著骨灰,帶著年幼的朝楨,肚子裡懷著老二,渡海回到苗栗老家。林煥文經此劇變,吐血一直沒好,兩年後竟客死北京。那年林海音十三歲,照顧不識字的母親和六個弟妹的責任就落在她身上,她們全家搬進晉江邑館(亦稱晉江會館),鄉親不收取他們租費。林煥文愛家人也愛花,庭園花池種滿四季花草。《城南舊事》全書最後兩句是,「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筆者認為這兩句話,文學上不能僅以小說意識流的句法來看待,是林海音對生活辛酸的紀實。

兩個外交官

台北城南的會面,都珍淳帶來他的研究論文,夏祖麗回報以資料和著作。都教授說,他愈研究林炳文,愈對林家,夏家產生濃厚興趣。都、夏二人在會議桌兩側相對而坐,兩人身材都不高,握手和交換資料都要隔桌站起身,好像正在會談的雙方外交官。

都珍淳的論文認為,韓國與台灣民間反抗日本殖民的運動,「聯動關係」密切。甲午戰爭是清朝和日本對朝鮮的霸權競爭,受害者台灣被割讓給日本做殖民地,十五年後朝鮮也遭受同樣命運,兩地民間反日運動都以大陸為掩護地。二戰後台灣和韓國都脫離日本控制,國共之戰分裂了兩岸,韓戰劃分南北韓,兩國都陷於東亞冷戰中。都珍淳認為,兩國當前應該努力,消除冷戰,解決兩岸和南北韓問題。東亞和平了,林炳文和申采浩的犧牲才有價值。

他問祖麗,林炳文為什麼要抗日?「我外婆說,因為結交了朝鮮朋友。」文雅的都珍淳立即回說,「韓國人認為是申采浩結交了林炳文,才發生悲劇。」大家笑了起來。

記得有次去漢城(首爾)採訪新聞,當時中(台)韓尚未斷交,兩國開會,我方團長致詞說,「中韓向為兄弟之邦……」韓方致詞時馬上說,「請問誰是兄,誰是弟?」外交場合沒有人笑。

祖麗當場打電話給頭份林炳文第五個孫子林紅炎(林朝楨早已過世),他們一家親戚聽了非常高興,老祖宗去世百年,竟然有國際學者飛來拜訪,當下邀請都教授前往頭份。

天涼了

8月3日輕度颱風哈格比掠過,氣溫下降,都珍淳,張典婉,黃適上一行清晨搭高鐵南下。苗栗出了抗日英雄,頭份有個客家英烈,電視台和地方記者都來了。林紅炎安排全家與都教授暢談,提供他文字與照片,請他們享用油雞,客家小炒,另外引導大家祭拜林家塔位。林紅炎特別允許開啟塔位門,亮出有著林台,林煥文,林炳文靈位字樣,保存良好的三個白色瓷醰。為都教授準備的是鮮花束,不是拈香祭拜,因為都珍淳信奉基督教。

都珍淳來台灣的最大心願,是求證林炳文是否有後代,骨灰是否存在,林家後代生活如何,如今到了頭份,都珍淳十分欣慰。8月6日返回韓國的前一天,都珍淳向祖麗說,「如夢如幻,畫了龍,畫了眼睛的感覺。當然,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從見到夏老師開始的。」

我請祖麗下總結,她說,「林炳文的壯烈事蹟終於昭告國際,雖然是經由韓國人。你看呢?」我說,「跟妳一樣。但看完都教授的論文,似乎他還述說了些別的。」1950年初美國國務卿艾奇遜發表的遠東防線,排除了台灣。史達林擔心美國藉讓步台灣,向新成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示好,將對蘇聯不利,於是挑起韓戰。而蔣介石則把韓戰視為跳板,想反攻大陸。這一點不太符合前述兩國的「聯動關係」。此外二次大戰後,韓國向日本求償五億美元的經濟重建基金,但是中華民國完全寬容了日本,中華人民共和國也一樣放棄對日本求償的權利,這一點也不合中韓休戚與共的精神。都珍淳論文列出統計,1939年日本強拉慰安婦的人數,韓國有五百六十一人,台灣有三百八十四人。日本為此向韓國道歉,卻沒向台灣道歉。

林炳文的事蹟與這些沒有關係,但或可借用莎翁名句All’s well that ends well,結局好就算整局好。筆者不能比擬林海音的文學,或可引用她的名句,「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那就是,「林炳文的花兒重現,人們都已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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