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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楊蔚齡/我在柬埔寨 - 3之3 為無依的孩子建立一個家

2020/08/26 05:30

圖◎阿力金吉兒

◎楊蔚齡 圖◎阿力金吉兒

回到台北的家,在那些療傷的日子裡,閱讀古籍,讀到荀子〈勸學〉的「蒙鳩」:「南方有鳥焉,名曰蒙鳩。以羽為巢,而編之以髮,繫之葦草。風至草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繫者然也。」反覆誦讀,我悚然而驚。原來生存之根,立命之本,都要有牢靠的基礎。

休養生息之後,我又回到斷山,準備從社福部手裡,將孩子們遷移到波貝「波傑騰新村」的「知風草職訓中心」。聽到要搬家,院童們歡欣鼓舞、擊掌擁抱,大家合力將桌椅床板、鍋碗瓢盆、棉被枕頭、衣褲鞋襪、玩具和愛狗,都搬上租來的大貨卡車。物品綁定位後,孩子們分散坐在卡車裡推滿雜物的縫隙之間。

搬家的車隊由我領軍前導,向新家邁進。一路上,武甄悌和孟吉莉專心看管因道路顛簸而歪斜的衣箱,唐家見和絲蕾妮拉著小院童,以防他們跌出車外去,喬恩一邊唱著小曲一邊緊抓被風吹掀起來的長裙,阿財竟然記得砍下院裡已經長實了的甘蔗,一小段一小段地分給其他院童,而小美人瑪菈一邊啃著甘蔗、一邊迎風哼起小曲。就是這般風景,我們的卡車滿得像溢出紙袋的薯條,或者更像一艘超載的「移動城堡」,慢慢前行,直到抵達波傑騰新村安頓下來。

在波傑騰的「綠草之家」,院童利用學校半天課餘,依個人興趣安排至另一邊「職訓中心」學習縫紉、織布、理髮、按摩課程。平常生活裡則有種菜、養豬、曬榖、碾米等生活技藝,希望年滿十八歲時,能完成柬校基礎教育及職業訓練之後,再輔導就業或安排返家結案。

每個清晨,孩子們晒穀、養豬、餵雞、種菜、犁土、碾米,各司其職。中心裡除了院童,還有從斷山一起接過來的長毛白狗拉奇,加上原來在職訓中心成長的獨眼龍阿丹一家三口。獨眼龍阿丹是威風領袖,黃毛拉利是阿丹和乳牛狗「SO」的兒子,四隻家犬成為「知風草之家」的經典戰將。

SO是我的貼身保鑣,有時我因幾位院童犯錯,召集他們到菜園訓話時,天性機警的阿SO總會跟在我身邊。牠對女院童一向是溫柔捍衛,對男院童則嚴厲警戒,不讓男孩們靠近我。然而,經常會因犯錯而被調來訓話的都是男孩。因此,院內常可以看到,幾個男孩子排成一列,在我面前緊張萬分看著地面。員工說,孩子們雖然是敬畏我的訓話,但更害怕的是蹲在我身邊的阿SO,因為阿SO咬人狠又準哩!

為了讓孩子們多一項生活技能,我們一起築了雞舍和豬舍。從培養的四位儲備員工,帶著院童分工負責。按照知風草之家作息,清晨四點半由警衛敲起響亮而節奏感十足的鐘聲,提醒院童及工作人員起床。好幾個清晨的鐘響時刻,就算感覺身體疲憊,但賴了五分鐘床之後,還是必須起身,畢竟我是這一家子的「大媽媽」。

起床後,裹在墨黑的天色裡穿過菜圃,抬頭看一眼高懸西空的月光,將小佛堂旁邊的菩提樹影,推倒拉長。遠遠遠遠地,菩提樹影在碎石子路面抖動。穿過樹影,我會與正在提水澆菜的孩子們擦肩交錯而過,再直達辦公室。

「那裡剛剛跑過一條小蛇被守衛打死了。」正準備跨進辦公室門檻,林老師從不遠處指著我即將踩過的台階、語不驚人地說著。然而,像這種生活中的「小事」,聽了以後不但沒有人會追問前因後果,大多時候更像一日三餐,因為不只小青竹絲,知風草之家裡還有像四季豆一樣長的蜈蚣、像菱角一樣大的蠍子、像花生一樣肥的虎頭蜂,都隨時可能隱藏在某個轉角或某雙剛脫下來、放在屋外的拖鞋裡。因此,只能多加留意,避免與牠們對衝。

跨過地上那一小攤血漬,我進入辦公室的廚房,燒好開水、為自己沏壺清茶,準備迎接全新一天的任何可能。或許因為早起工作的緣故,柬埔寨的上半天,總令人感覺時間特別長,尤其是失眠的清晨。說到失眠,上述談及的五毒生物,並不至於構成夜晚的焦慮與失眠,真正傷腦神經的,反倒是發生在不同員工的不同堅持(或偷偷堅持)。話說柬埔寨的旱季,雖猶如一座大烤箱般地烘著大地,烘烤知風草之家的房舍,但雨季也不一定溫柔舒適。有時白天下了場暴雨涼爽些,但夜裡還是酷熱難當,常令人徹夜汗如雨下、輾轉難眠。

難道是炎熱讓人失眠嗎?其實是因為林老師養的貓,整晚吵架。林老師針對群貓之亂的結論總認為:「貓裡有黨派!」不過,根據情勢推演,午夜時分機構的鵝,常被偷偷放出來吃草,是最大嫌疑。由於林老師看準一場雨之後小草會冒出新芽,便常隨性地在夜晚偷放鵝群出來吃草,吃草的鵝在大伙寢室門口散步~~嘰嘎~嘰嘎~嘰嘎~~叫著。

知風草之家裡,總共十一隻鵝和十五隻貓咪,都是為了蛇、蜈蚣和蠍子而養,牠們也都是林老師的愛心豢養;當林老師的貓兒們見到鵝群靠近,會開始弓起身子做戰鬥狀且發出警訊,鵝群和狗群聽到警哨,也開始危機總動員~~嘎嘎、汪汪整夜鬧不停。於是幾乎天天騷擾著台灣工作伙伴的腦神經,有的人無感不覺,有的伙伴則神經衰弱而夜夜失眠!

許多個熬熱難當的深夜裡,狗、貓、鵝之間的大小戰爭和爭執,若再加上機構外面遠遠近近、刺耳麥克風無時無刻響起的〈報喪歌〉,我所居住的波傑騰村,便令人產生「置身煉獄」之感。

天亮時,失眠的人總忍不住怒氣敲林老師的門,請她把鵝群關好。一臉無辜的林老師,會慢條斯理壓低嗓門說:「牠們真壞!」但之後的每一個雨天,仍會在深夜放群鵝出來吃草,而我也只好苦苦聽著同仁的悲情訴苦,在深感無奈中度日。

林老師在機構擔任翻譯已經十八年,她今年七十八歲了,跟著我跑遍叢林莽原、上山下海,由於她的年齡和年資,她自認無辜所造就的戰鬥情勢不計其數。她常常對我說,柬埔寨有個諺語:「養貓富、養狗窮。」所以中心應該收養一隻貓,但後來卻壯大成貓家族二十多隻。被擾亂無法安眠的夜過去之後,中午時分,我偶爾也會驚喜加菜,得到一份她親手烹煮精緻去骨的「香茅南薑炒魚片」之類的美味午餐!

除了林老師,機構裡還有其餘十五位工作人員,各個都深具特色,不論職務或個性,大家彼此緊扣脈動,構成團隊,在柬埔寨無論長征或短途跋涉,神速開展多樣貌的救助服務。知風草流浪兒童之家,從詩士芬「斷山」遷移到泰柬邊境的「波傑騰」,過程裡收養過一百多位「戰爭孤兒」。經過多年刻苦經營,從那些苦命孩子的笑臉上,我們真的看到了孩子命運的改變。

當年和我一起生活在窮山惡水山谷內的孤兒們,而今已成年有了工作、也成了家。想到院童潭棒當年右手骨折時,我半夜冒著搶匪威脅,驅車帶他前往一百多公里遠的暹粒就醫,才終於保住手臂不用截肢,最近他也帶著妻子、抱著孩子,選在我生日當天回來!二十多年風霜,以「苦」為師的經驗累積是很寶貴的,苦的盡頭總能回甘。

很慶幸能在柬埔寨戰後的艱困時期,因為不放棄,把這些當年很容易夭折的孩子們,平安地帶到有電腦的現代。知風草的助人工作,好似一朵花的綻放,必須從一粒種子,經過漫長的孕育和培植,始能萌芽、成長、開花、結果,其背後所灌注的心血常不是局外人所可以想像的。成立初期,沒有經濟後盾,有的只是對人道救助和助人價值的堅持,其過程可謂是在絕望中找希望,在眼淚中找歡笑,在冷漠中找關愛的艱困歷程!然而,每一個時期,在孩子們天真的笑容裡,我們感到心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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