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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陳文彬/ 送母遠行

2020/08/12 05:30

圖◎王孟婷

◎陳文彬 圖◎王孟婷

1969年3月我在雲林縣褒忠鄉馬公農場的宿舍出生。生父蕭三郎,生母蕭陳來勤,我本姓蕭但我的命運早在母親肚子時就被注定好了。我在蕭家排行第五,上頭有四個哥哥。蕭三郎在日本人留下來的馬公農場裡當一名臨時工,母親則在編制外從事雜項農務勞動工作。

母親本姓陳,弟弟結婚後多年無子嗣,外婆在生母懷孕時便跟她約定,若這胎還是男生就過繼給你弟弟。我與四哥相差七歲,前面的哥哥彼此之間只相差兩歲,也就是說我算是意外來到這個世界的。出生後母親一見是男生,不禁淚濕衣襟,親戚們都安慰她說:「人家是生男生歡喜得不得了,妳生男的哪有還在哭的?」殊不知母親心底難過的是,這孩子將與她無緣,不久後就得離開這個家。

我在雲林蕭家生活了一年,老實說我是什麼記憶都沒有的。我今日陳姓父親本想孩子出生不久就來將我帶走,只是生母再三央求,「這個囡仔身體不好,半夜總哭啼許久,讓我再餵他一年母乳後,等身體勇健了你們再抱走,以後嘛會卡好育飼。」聽我今日養母說,他們就好像寄了一個孩子在鄉下養一般,有空就會從鹿港坐車到褒忠的馬公厝農場,探望這個瘦弱的小孩。

「彼時陣你在地上爬,跟一群雞鴨爬在一起,我看你隨手拿起雞大便就望嘴裡塞。」養母如此告訴我。養母來自雲林元長李氏大家族,看著未來的兒子在如此困苦環境裡難免有點心疼。

一年時間很快就過去,我也從地上爬的幼嬰兒到搖搖晃晃會走路、會叫爸媽的一歲。一日中午,養父母依約從鹿港包了一台嗨丫(計程車)來到雲林馬公農場。彼時農村鮮有汽車,鄰人看到從車裡走下一對體面的年輕夫婦,急忙跑到蔗田呼喚正忙著農事的蕭三郎跟蕭陳來勤,我的父母親歸來。

鄰人邊跑邊大聲嚷嚷著:「三郎啊!來勤啊!你們家的人客要來抱走你兒子了!」

滿身蔗渣的父親跟養父在榕樹下泡著茶,養母急著想見小孩。那時大哥蕭文忠正背著我到附近看人劈甘蔗玩耍著,鄰人將大哥喚了回來交給養母抱著。養母看我全身髒兮兮,急忙生火燒熱水要幫我梳洗一番。生母隨後匆忙回來摘下斗笠,獨自一人到灶跤生火忙著炒大麵給弟弟跟弟妹吃午餐。「我們家第一次吃那大麵裡有很多肉絲的。」三哥後來這樣告訴我。

「我也不知道彼時陣明明就很難過,怎麼還會去廚房炒大麵呢?」生母去年在生父過世出殯前一晚,看著生父的棺木突然回想起我被抱走的那一天,鉅細靡遺地訴說著五十年前這段故事。

麵吃了,孩子也梳洗乾淨了。我被換上從鹿港委託行買來的乾淨衣物,就要被抱上車離開。突然生母說:「這孩子這麼小還沒斷奶,抱回去不好養,要不然你們抱第四個去好了。」四哥那時八歲讀國小二年級,他愣在一旁聽著母親要拿弟弟跟他換,嚇得哭了出來。養父看他哭得可憐,直說這孩子都這麼大了,已經有記憶換環境生活會不習慣啦。這話題其實也沒有太多人附議討論,大家都知道那只是生母在不捨,想著有什麼方法可以毀掉當年的承諾罷了。

就在養父母要把我抱上車離開時,生父提議,「農場裡最近開了間照相館,帶這孩子去拍張照片留給我們吧?」養父母想想也好,於是兩家人抱著小孩到農場裡的照相館拍下一張照片。從此我留在蕭家的記憶,也就只有這張照片而已。

來到鹿港的生活,果如生母說的「歹育飼」,日夜啼哭。或許是對新環境的陌生、或許是還沒斷奶的思念、也或許是新手夫妻的手忙腳亂,反正我就是啼哭整日不進食。一個禮拜後,養父母見這孩子這樣直哭著不行,聽鄰人建議帶到媽祖廟拜拜給媽祖當契子或會改善?彼日養父母包了一台計程車,帶著我回到雲林朝天宮拜拜。同時陣生母因乳兒離去,奶水充滿胸部脹痛難耐,加上思兒心切也終日以淚洗面。「我看按呢不行,擱哭下去會把眼睛哭瞎。」生父後來告訴我說,到隔壁村取得當初主持這事的外婆同意,決定從馬公厝坐公車去鹿港將我帶回。

哪知陰錯陽差,那時又沒電話通訊,就這樣雲林來的父母親坐在鹿港養父母家門口一整天,直到夕陽西下最後一班回雲林的車就要開了,才依依不捨離去。「來去吧,可能是咱跟這個囡仔無緣吧?」生父這樣告訴阿母,阿母哭著被生父拖著邊走邊回頭,期盼能見上孩子一面,終究無緣,上了最後一班公車離開鹿港。

從此我在鹿港平順成長,一直到高中時我都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按家族倫理我得叫馬公厝的生母一聲「三姑姑」,每次節日回雲林老家,鹿港媽媽總會再三提醒我:「如果有人要你叫她媽媽,你不可以隨便叫喔。你只有一個媽媽,知道嗎?」我總是不懂,怎麼會有人要別人小孩叫她媽媽呢?後來才明白,為何三姑每次看到我總會沉默不語地摸著我的頭,就掉淚了。

大學畢業後我跟蕭家聯繫上了,哥哥們也已成家立業,而我也慢慢知道這些故事,並與哥哥們互動如常。2016年我代表民進黨在鹿港參選立委,對手用我不是鹿港人攻擊我。競選幕僚建議我把這段往事說出來,我一直不願意。我不願因我個人選舉,傷害撫養我長大的養父母。這件事我一直掙扎很久,最後決定開口問養父母,媽媽沒有說話,我知道她心底難過,但爸爸支持我。他認為我們不貪不取,又沒做什麼丟臉的事,為什麼出身要變成對手攻擊的話題呢?那一晚造勢會場,我在台上哽咽著把這段往事說出來。我邀請從雲林來的老父母親上台,他們因長期農務勞動,衰老佝僂的身軀站在舞台上,我向我的父親母親們致上最大的感恩。我謝謝雲林的生父母親懷胎十月生下我、割捨我。我知道我被過繼對他們來說,是一輩子無法抹滅的傷痛。我謝謝我鹿港的爸爸媽媽含辛茹苦養育我、教導我。不管我是不是在地的鹿港人,對我來說那不重要。我覺得重要的是我很幸福,因為我有兩個爸爸、兩個媽媽。

去年生父蕭三郎生病過世,我依民間習俗返回雲林為生父披麻守喪。今年6月26日早上9點40分,生母蕭陳來勤安詳過世,接到四哥電話時我正開車載著我鹿港爸爸往中山醫院的路上回診。爸爸耳朵重聽,我邊開車邊打字給他看,寫著「三姑姑剛過世了」。爸爸看了告訴我說:「那是你老母!」然後我們就在車裡安靜不語。

我憋著胸口大石不敢嚎哭出來,車子在彰化往台中的快速道路上跑著,我想起五十一年前那台從馬公農場駛離開的計程車。我不敢回頭望,怕望見一樣也憋著胸口大石,忍著不能嚎哭出聲的老母臉龐。我的阿母、三姑仔,如果可以重來,我希望我們母子都能擁抱著好好哭一場,然後歡喜道別,給彼此祝福。就像眼前的路一樣,各自往前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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