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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梁馨元/移動的樹

2020/08/02 05:30

圖◎川貝母

◎梁馨元 圖◎川貝母

我曾在許多空間移動,只是不曉得從時間版圖上脫落蛻皮的是外邊如風而動的景物罷,或是內裡安靜的我們。我們是從許多棵,百裡挑一被安置在一起的樹,樹寡言,不擅言辭,唯逕自努力向陽光生長。我們圍植在一起,也就成了家。

樹一般的家庭,固然沉默,每個人劃起自己的界限,繼而在裡頭自生自滅。於是讓我曉得了空間感,建構起排他的星球斗室,在裡面偷偷地畫起孤獨的形狀來。我偏愛畫畫,只是畫不出什麼厲害的東西,只能模仿,跟著事情的輪廓素描。看著鳥,畫鳥;看著樹,畫樹,就連孤獨的形狀也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臨摹出來的。

走出星球斗室是上學以後的事情,這棵無用的小樹竟畏懼陽光。光是樹親密的朋友,儘管恆常凌駕之上,樹需要,也就不顧一切地討好了。我則不能,儘管知道討好是生命的必要。一棵乞不來陽光的樹,便是終日陰鬱萎靡。直到中一開始上下午班,我便開始了更頻繁的移動――從家裡到學校、從學校到補習班、從鋼琴課回家……不間斷的移動中讓我遇見許多人,而某種抵達意義讓我需要更努力與人接觸,與融入人群中。

父親則在我最初的移動中同行,帶著我從這個空間擺渡到那個空間。雖說坐的是車子,可如今回想整段路程都感覺虛浮,或許因為安靜,因為不知自處,才彷彿被人搖搖晃晃擺渡到另一方去,極像乘船。父親好酒,總是夜歸,牙沒刷衣服沒換便躺在紅白相間的懶人椅上睡死,進入他的快樂夢境。我知道他醒著是不快樂的,可我偏偏執意把他從柔軟的夢境深淵中拉扯回現實的岸。我拍他肩膀,輕輕的,生怕觸碰太深。他不願醒來,我便叫他,「爸爸,爸爸,起來了。」一而再,再而三,話到這裡就好。彼時的他彷彿睡著的大樹,披著蒼老的外皮和稀疏的枝葉,滄桑的頭皮已隱約可見。鬢髮白去了,像染上雪,我無意窺見,卻也不敢多看。他跟倒下的樹一樣,平靜得毫無知覺與起伏。我把他叫醒,硬生生地毀滅他的春天雲彩,讓他眼一睜,便看見現實僵硬的自己,與因自己的存在而變得醜陋的現實。

上學就快遲到了,制服團體團練遲到可是要罰跑圈的。那段日子也恰好是我中學極難受的時期,步操手腳不協調,護理記不得步驟,像我這樣一棵畏光,長得畸形的小樹,要如何與眾多美麗姣好,整齊乾淨的花樹比擬。於是參加團體的初始總是努力開口說話,認真扮演一棵積極向上的樹。只是光依舊太毒辣,我說著說著就會漸漸地安靜下來,接著融進沒有人看見的陰影裡。我認真匿於影子裡,這樣便沒有人看得見我的形狀,模糊也罷破損也罷,陰影給予一棵樹某種原生情結的安全感。父親不知道我離開家以後的面貌,他極可能只曉得我是一棵普通的樹,有葉子有枝幹,是他的孩子,其餘的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他是醉著醒的,極大程度上還睡著。我把書包搬上車後在門口等他,竟見他虛浮臃腫地搖擺著來。父親的駕駛技術著實讓人汗顏,每天早上起來看見泊得歪斜的車,便可大意揣測前一晚他迷糊的程度。為了躲避熟人,他總跑到很遠的地方喝酒,接著從很遠的地方一路把車撞著回來。看那車傷痕累累,他倒是完好無缺,像頑固的破銅爛鐵。唯獨一次深夜,家裡電話搖來說他出車禍了,在半夜的警局待著。我無法從我們一貫的相處模式當中找出縫隙,扮演一對互相關心的父女,完全沒有過問他的情況,便被吩咐繼續睡覺。隔天醒來他倒還像被神光籠罩般什麼破洞也沒有,還真是個幸運的人。

那他的罪孽,又將被誰承擔?

移動的路途中,常常是一片安靜,像個窗明几淨的明亮早晨。父親不愛聽廣播電台,更小的時候他的車會有林志炫的CD,好似從某次CD卡在收音機拿不出來以後,車上便是寂靜了,也沒人想過去修復。我常常坐後座,為了避免從望後鏡發生直接的眼神接觸,我把書包放在駕駛座後面,自己則縮進另一角。那倒是個安全的角落,有窗和出口。醉酒父親駕駛的車子搖搖晃晃,彷彿洶湧波濤推著我們前進。兩棵樹同行的移動,他總把窗口拉下,熄上冷氣,讓晨風柔軟地吹進來撫摸我們的臉頰。臉被風親吻得癢癢的,他應該是戀上被人撫摸的感覺――跟喝酒和尋找新的女人一樣讓人酥麻、忘卻、逃離,才開的窗的。我坐在後面斜視他沉浸麻痺的模樣,深深地屏起呼吸,再趕緊換氣。從美麗夢境拉拔出來的父親,牙沒刷,臉沒洗,殘留在他身上的不只是一夜讓人噁心的酒氣和口氣,還殘留了他用半輩子時間長成的頹喪的體味。

從家裡到學校的路程不過十五分鐘,因為沉默,時間才彷彿濃稠的了。無所事事的時刻只好觀察微妙的人事,車窗澄澈,望穿都是別人歡快的路程。孩子在後座嘰嘰喳喳坐不定的、男朋友牽著女朋友的手竊竊私語的、一個人抱著嬌小的貴婦狗上路的……我和父親則是兩棵靠車子移動的樹,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呆滯、平靜地為抵達而前進。除了抵達,我們還有更具體的意義嗎?窄小車廂裡載著的兩棵樹,我們是如此相像,卻是一個無用畏光,一個衰落蒼老。言語彷彿已是時間的刻紋,在我們身上一刀一刀劃過。我不會忘記,這輛車子是用其他女人的錢買的,父親的罪孽能否在每一次兩棵樹同行的移動中,被磨損的輪胎慢慢地愈碾愈小?

每一次到學校門口,路途突兀地終結。我打開車門,他就會突然醒來似地,轉頭問我:「還有錢用嗎?」

多年以後的一個人行旅,那天晚上又坐進別人家的車子了,是大學校長的。除去領帶以後,他仍是我同學的父親。那次的夜車,校長在駕駛座與我們悠閒地談話,我看著他女兒自在無比,我們便愈說愈起勁。臨下車前,我無不想起很久以前與父親彷若兩棵無言以對的枯樹,在車廂裡移動的那些記憶碎片。

不,完全不一樣。下校長的車前,我畢竟會恭敬地和他道謝;下父親的車,我則一句話也沒有說。

父親的空缺,我已覓得另一棵陰影相似的大樹填滿。我忍著痛把根部周圍的泥土翻開,這麼多年泥都硬去了,還翻出許多結石,就像樹記憶的腫瘤一樣。我挖好一個美麗的凹陷,把叫做蝸牛先生這棵新的、健全茂盛的大樹移植過來,頓時生活煥然一新。蝸牛先生這個名字是他自稱的,在戀情開始之前他總是默默地黏附在我的周圍,慢慢地毫無威脅地移動,也終於抵達養著我乾涸的泥地前。可他畢竟是一棵溫柔的大樹,當他用綿軟的陰影抱緊我時,我只想再也不要長遠地移動了,而希望能夠在未來的某一天把根扎好,安靜地活在他的旁邊。

有一段疲憊的半工讀時光,終日在學校與辦公室兩端徘徊,而彼時與蝸牛先生初識,他把愛表露無遺,我則怯懦著接受。那段日子我關在辦公室不見天日,窄小的地方拉起窗簾便是罐頭一樣令人窒息,反覆如一的工作讓我以為自己是一條沙丁魚,徒留形態。於是我和蝸牛先生說我想看太陽了,太陽總在離我很遠的地方。他說嗯,要我等,讓他把今日夕陽帶到我面前。我以為那僅會是一張相片、一個平面或是文字,豈知竟是立體。幾小時後他彷彿把那些曲折的路程摺紙般摺成心的形狀,出現在我公司樓下把一盒巧克力送到我面前。我從陰暗的梯階走下樓,他在黑暗盡頭的光那處,雙頰泛紅。

我才知道,太陽就在門外等著,而且一直都在。

後來我們更熟絡了些,我便開始坐進他的副駕駛座。那一次我們已經把車開到公司樓下,我卻因為半工讀的疲憊壓得我卻步,彷彿打開車門便是劈頭雷雨。我把頭倒在車枕上問他:「我可以不下車嗎?」他說:「可以。」我們靜靜地坐在座位上,隔著車窗觀看乍洩的人世春光,自己卻是靜止。擋風玻璃外是黃色虎頭銀行,門內站著一個保安,他的左手斷斷續續不安分地摸弄著褲襠。我們觀看電影般地猜測著接下來的劇情,直到保全也下了班。蝸牛先生這樣一個不擅言辭的男人,或許他只專注在聆聽我起伏的心跳。他把車內時間調慢十三分鐘,那樣我們便與現實之間隔著時差,而他為我製造的時差足以使我不必面對生活的艱澀,並在自娛自樂的時光倒退中,偷偷地把眼光一片一片地落在彼此的五官上。

蝸牛為我做的移動始終太多,多得足以讓我這棵畏光的小樹也終於長出花果。前任則是相反,那是一段我嘗試與挺直的向日葵相愛的戀情,才悟了花是永遠無法聽懂樹的悲傷的,因為花的內在本身就過於盈滿。何況前任是一株不願為我前進的向日葵,即使我們的距離僅一張巴士票,他卻從未除了各種講座、活動、工作以外的緣由邁向我。因此我才覺得前進是一種想念,而停留是一種相愛,我們卻只相互止步。後來我和前任也終於如預言般分手,身處日本的蝸牛立刻買了機票跨過半個天空奮不顧身地朝我飛來,像是燕子一樣,飛過距離、時間與國度,也終於飛到我的身邊。那不只是一個人的闖入,更多是一棵樹的深植。

我是一直明知故犯,才會為了明知即將離開的人流一個雨季的眼淚。分手後的某日,家人把我帶到我曾和前任去過的日本餐廳,很多明知不再想念的細節,卻會無端端風箏線般割傷我,傷口細得我痛時才驚覺。吃完後我叫蝸牛先生趕緊來接我,他亦是往常一樣隨傳隨到,像是我用心呼喚他的名字一聲,無論多遠他都能匍匐著來。那天是前任的生日,我祝他生日快樂,他回我「希望妳和他好好的」,不知怎麼地我就在副駕駛座哭得非常糟糕,哭得蝸牛先生無法繼續駕車,把車停在路邊抱我好久好久。

我就是一個明知故犯的壞女人。

這棵蝸牛樹對我實在太知曉了,懂得我生活中所抗拒的每一株小菇或是所鍾意的天氣。懂得帶我到不曾抵達過的遠方,指認山海。懂得適當的安靜,懂得過度的溺愛。這些日常的小事堆積起來,讓我不禁想溺在他懷裡時問他一句:――「我可以叫你爸爸嗎?」

我們在一起時也總在趕路,就和以前父親的移動沒什麼兩樣。他在我的大學生涯伴在我身邊,把自己曾有的砂石礦物棄盡,孤身隻影地移植到我熟悉的原生地。在車裡,我們聽英文電台,抒情淡灰色的曲淌成風,輕輕吹拂著我們新長成的枝葉。每天早上,我同樣喚他起身載我上學,他彷彿一棵被施魔法正耽睡的樹,深深一吻也就睜開了眼。醒來看見確定的亮天,確定的人和現實,也正是醒來最美好的一件事。多想每個早晨都和昨天一樣,用全新的方式成為更好的人。

所謂更好的人,大抵也是一段路程吧,而我終究也只能蹣跚跋涉。

蝸牛先生和父親的相似之處,除了陰影,還有每次移動終結之際突然醒來似地問我:――「錢還夠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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