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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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苦苓/躺在地上看星的人

2020/07/19 05:30

圖◎阿力金吉兒

◎苦苓 圖◎阿力金吉兒

我躺在地上,已經不會動了。

我只能看著天上,北斗七星勺柄的延伸處,那一顆光芒微弱的北極星。那是多少日子以來,我在異國他鄉,和台灣久違的親友唯一的連結:我們看著同一顆星星,堅持同一個方向。

如今卻哪裡都不能去了,有凌亂的腳步聲傳來,手電筒的光芒打在我臉上,幾個彪形大漢像扛一袋番薯般把我抬了起來,我不確定他們是誰,也不知道他們要把我帶去哪裡,反正我是沒有辦法反抗了。

其實我一直都盡全力反抗:從他們把我列入黑名單、不讓我回台灣開始。許多人跟我一樣,在不知不覺中被判定了「流亡國外」這樣的命運,再也見不到摯愛的親人、想念的朋友,甚至就連父母過世,也無法再見到最後一面。

大家的錐心之痛,都被強忍在心裡,只有在同鄉聚會,有人高唱〈黃昏的故鄉〉或〈媽媽請你也保重〉的時候,眼淚才會不由自主地流下來,悲哀與憤怒,一同在心裡滋長……

然而透過無止境的要求與周旋,我硬是突破重圍回來了!我以為等待我的會是一個美好的返鄉之旅,卻沒有想到我親近這塊土地的唯一方式,就是躺在這片濕冷的草地上,一動也不動。

他們把我抬上了一輛車子,幾個人陸續都喘了一口大氣之後,終於開始議論紛紛:

「踏馬的!我就知道這些台獨分子不安分!」

「還找美國人幫他做保,結果一回來最先聯絡的不是家人,反而是施明德那個死台獨。」

「聽說還想去見好幾個大學教授,這傢伙到底想幹嘛?公然造反啊?」

「上面不是早就說過了:共匪、台獨和民主人士就是三合一敵人,沒一個好東西……」

我很想起身和他們爭辯,但是自己的身體一動也不能動,而且我已經認出其中幾個人的相貌,就是之前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室傷害我的。

他們很明確地認定我是敵人、是壞人、甚至不是人,所以他們也用非人的殘酷方式對待我,和二戰時的納粹跟日軍一樣,「主啊,請原諒他們,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很想這樣幫他們祈禱,但身上一次又一次的劇痛,還是激起了我對他們的仇恨,我真的沒有辦法原諒他們,就像我沒有辦法原諒這個獨裁專制的政權。

再過不久,他們就會心安理得地回家,擁抱自己的妻子和小孩,享受著美好的家庭生活,完全不會想到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因他們而家破人亡……如果他們的妻小問到他們的工作,應該也會得到圓滿的答案:「我是為了保衛國家,在做剷奸除惡的工作。」

但我又是怎樣的奸、怎樣的惡呢?我自問這一生沒有害過任何人,甚至連一隻小動物也沒傷害過,我唯一做的事只是希望自己的國家能夠成為真正的國家,這又有什麼錯呢?

我愛國,他們也自認愛國,但他們卻認為我是叛國,所以理直氣壯地消滅了我。

腳步聲逐漸遠去,我靜靜躺著,我也只能靜靜躺著,我想到自己在美國郊區的小屋,想到原來也擁有溫馨的家庭生活,想到身處在一個繁榮進步的社會……我其實可以永遠擁有這一些的,就像其他許多同鄉勸我的:

「這裡的日子多好過啊!幹嘛自找麻煩呢?」

「我們難得都出來了,就不要再管那邊怎麼樣了。」

「你不曉得那些抓耙子的厲害,早晚要吃苦頭的。」

……這些話現在聽起來好像都沒錯,但我當初為什麼就是不聽呢?

生命裡是不是有些東西,是比「自己過好日子」更值得追求的呢?我想應該是有的;但是不是有些東西值得「讓自己丟掉性命」,我就不那麼確定了。

其實不管在上飛機的那一刻、踏上國土的那一刻、甚至他們找到我的那一刻,我都不知道自己會死。

即使死了也有人來碰我!我原本平放在胸部的雙手被挪到身體兩邊,有鋒利的刀子緩緩切開我的胸膛……我不知道死掉的人還會不會流血,記得有一次同鄉會辦活動、林雙不來演講,我在布置場地的時候不小心弄傷了手指、流了一點血,伙伴們過來關心,我還舉起手指頭笑著說:「這是我為台灣流的第一滴血。」

我或許不該開這個玩笑的,因為我再也沒有為台灣流血的機會了。其實我也沒有真心想為台灣流血,我天真地以為只要做到言論自由、民主選舉,台灣人就能決定自己國家的命運,既然是眾志成城,又會有什麼人需要犧牲?

古代的「犧牲」指的是被獻祭的牛羊,現在我躺在冰冷的不鏽鋼台上,是要被獻祭給誰呢?

解剖我的人,或許是法醫吧,正用絲毫不帶感情的聲調說:「從傷口來看,這不可能是自然掉落的姿勢造成的,應該是外力介入。」

「會用這種姿勢摔下來,應該是掉落時就已經昏迷,甚至可能死亡了。」

「看不出明顯的死因,可能要進一步驗血,看看體內有沒有藥物……」

真的很專業啊!我在心裡讚歎著,好像他從頭到尾都在現場似的。那麼透過他的專業,是不是可以找到我真正的死因、和謀害我的真凶,全部公諸於世呢?

「以上這些都不要記錄,」忽然傳來一個低沉冷洌的聲音,「就寫從高處自然失足墜落,好了,你可以走了。」解剖者似乎愣住了,開口想要爭辯些什麼,又閉上嘴巴,匆匆地收拾器具,離去的腳步聲有些慌亂,卻又強作鎮定。

室內又恢復了無邊的寂靜,我試著回想一切,到現在還是無法接受這樣離奇的結局:我在美國什麼也沒做,最多是幫忙和參加同鄉會的活動,這些活動也無非是請台灣的反對黨人物來演講,大家都強調追求民主自由,從來沒有人說要推翻政權、顛覆國家,那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回到台灣,我更是什麼也沒來得及做,我只是請人聯絡,想要捐款給施明德而已。就算他曾經是個罪犯,那也是政治犯、良心犯,何況他已經出獄了,他也只是個普通國民而已,一個普通國民捐錢給另一個普通國民,到底有什麼錯?

我其實是想認錯的,因為我實在受不了那樣強烈而持續的痛苦。我過去一直以為精神力量才是最強的,直到那一刻才知道肉體的痛苦沒有人能忍,我甚至哀求他們只要不再碰我、我什麼罪名都可以承認。沒錯,我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懦弱。

但是他們不答應,他們說我做過什麼、想做什麼,他們都清清楚楚,但是他們不會告訴我,他們要我自己講出來,只要我一五一十講出他們所知道的,他們就會放過我。

於是在那漫長煎熬的幾個小時內,我絞盡腦汁羅織自己的罪狀,想盡辦法把自己說成一個十惡不赦之徒……卻始終沒有辦法讓他們滿意,只有不斷地搖頭,冷笑,終至拂袖而去。

我開始設想各種可能:沒有人知道他們把我帶來這裡,甚至我也不知道這裡是哪裡;短時間內不會有人找我,到時候就算有人找不到我,也猜想不到我的行蹤;最大的可能是當我的家人好幾天聯絡不到我,才會公開宣布我已經「失蹤」……但這樣還是找不到我,其實在這個龐大的、邪惡的國家機器運作之下,我已經「消失」了,甚至從來沒有真的「存在」過。

他們會拿走我的身分證明、刪除我的入境紀錄,把我的身體深深地隱藏起來、任誰也找不到,一直到或許是某個強烈颱風肆虐後的清晨,才在偏遠山區的泥濘地,發現一具無名的屍體。

沒想到他們卻把我「搬」去我的母校台大,我度過最美麗青春時代的地方。在一片黑暗中,我聽到了幾個人的對話,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這些傢伙,下手會不會太重了?」

「就是一些年輕的、從軍校吸收來的,急著表態搶功,才會出事的呀!」

「那就丟到淡水河裡漂走就好了,幹嘛這麼費事搬到台大來?」

四下裡忽然一陣寂靜,不曉得是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還是正在費力地抬我上樓。

「就他念過的學校吧!這樣算有點地緣關係,到時候比較好做文章。」

「那會搬到這個研究圖書館來,也就是因為只有這一棟建築的屋頂是上得來的?」

「不曉得是哪個人的蠢主意,他念書的時候,根本就還沒有這所研究圖書館啊!」

又是一陣靜默,可能沒有人想跟著批判上級、以免自己將來倒楣吧!終於有人出聲了。

「好了好了,反正我們奉命行事,別管那麼多了!」

「是呀是呀,反正這個台獨分子也不是好人,死不足惜!」

然後我就躺在冰冷潮濕的草地上,想著自己是不是「死不足惜」,有幾隻小螞蟻從我的身邊列隊經過,如果我還能動,我可以輕易地一手就把他們全部捻死――現在我自己是不是就像一隻螞蟻一樣,輕易地被人結束了生命呢?所謂螻蟻尚且貪生,而我卻連求生的機會也沒有了。

我不知道該怨恨誰,那些狠心對我下手的人?可他們也只是信仰自己的理念、服從上級的命令,他們跟我無冤無仇,只是一致覺得我這個人其實只是一隻「害蟲」,所以就這樣輕易地除掉也無妨吧!

而且他們原本無意置我於死地的。在歷盡了所有無法想像到的殘酷對待之後,在忍受了一輩子也無法承受的劇烈痛苦之後,他們好像也氣餒了。

「這個死台獨!沒想到嘴巴這麼硬,怎麼樣也不肯老實說。」

「對啊!我們從海外來的報告,早就把他們怎麼組織、怎麼策畫、怎麼謀反寫得清清楚楚了。」

「既然武的不行,就來文的吧!給他打針,打了針,什麼事情就一五一十都說出來了。」

聽到這裡,我竟然很卑微地在心中竊喜著:我不用再忍受疼痛了,而且既然打了針我就會老實說,那他們就會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我什麼壞事也沒做,應該也就不會再為難我,甚至會還我自由了。

但我無意間瞥見了有人手上拿的藥盒,那是一種強力的鎮靜劑!我之所以認得,是因為在美國某次看病時,因為醫師誤用,差點害了我的小命!那以後我的家庭醫師就再三叮囑:我對這種藥物極度過敏,會引發強烈反應,一定、一定要小心避免。

我的嘴巴被堵住了,咿咿嗚嗚的發不出聲音;我被綁住的身體奮力搖動,他們卻以為我只是害怕吐實。

「怕了吧?怕了吧?哈哈哈!」

「等一下你就會乖乖說出來了,什麼也瞞不了我們。」

「這可是我們第二處專用的必殺絕技呀!」

他們像一群不良少年般地笑鬧著,我用驚恐的眼神看著那致命的藥物注入針筒,再緩緩插進我的皮膚……我無能為力,只能在心裡無聲呼喚:「再見!再見了我所愛的人,再見了我的台灣。」

最後我就躺在這裡,一動也不動,只能看著天上的星辰慢慢移轉,只有一顆幽微黯淡的星始終在我的正上方――很多人都以為北極星很亮,其實它只是一個三等星而已,只因為它是天上唯一從不移動位置的星星,所以自古以來就被航海的人用來指引方向。

我,和我的北極星在一起,我走了,但並沒有真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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