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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性異言堂】〈現代愛情事典〉愛情精算師 占盡便宜還賣乖

2020/07/14 05:30

圖/棉花糖

文/米夏

「妳送我的這件上衣七百九十元,所以妳還要給我兩百元,因為上次妳的生日大餐是九百九十元。」

初聞這些句子時,她看著他的眼睛,以為是在開玩笑。不過他神情認真,眼眸直盯向她,於是愣了幾秒後,她隨即恢復理智,暗想兩人都還只是大學生,的確不該占對方便宜,因而趕緊從皮夾掏出兩百,順便附送一抹甜美微笑。

像是經過受洗儀式,往後約會的支出他們自然而然對分,為了不讓誰產生吃虧或占便宜的感受,是以所有數字都精算到個位數。她在幾次誤差一、兩元而被小小數落後,往後每次碰面,她都會記得先備妥零錢。

每項支出都AA 男友堅持愛要互相

出社會工作後,分攤支出的習慣順隨學生時代沿襲了下來,只是誤差範圍隨薪水調升而擴展。他買單一碗六十元的麵,她可以回請一杯五十元果汁就好。他點烤玉米,她結帳地瓜球便可以。

「這是互相,相處要互相才會長久。」他說,說得理直氣壯,使她梗在喉頭的質疑愈縮愈小,終至滑進食道,被胃酸消解,然而一股無以名狀的感覺仍於深處翻攪。

「可是別人的男朋友都會請他女朋友吃東西。」兩年後,她這麼問他。

「我對妳的好,難道一定要用金錢來衡量嗎?我以妳為中心,不然為甚麼做甚麼都會想到妳。」他如此辯駁。

她想一想,好像也對。他發現星巴克買一送一消息時,總會馬上傳訊給她;看到麥當勞優惠券,也會替她拿一張。那些他平常不愛的,都會因她而留意,儘管他從不曾直接買給她。

他真的對我有愛,愛就是會想到彼此。她感動地下了結論。

不過她還是好奇,為甚麼他可以搭高鐵或乘飛機來到她出差地點,製造意外驚喜,然而卻連碰面後,一杯三十元飲料都要「互相」。

妳一半我一半 新女性別占男人便宜

「我覺得你對我不好。」更多年後,她勇敢將積壓已久,卻始終不好意思說的感受表達出來。

「妳們女人都愛說兩性平等,其實是女權至上,既要照傳統觀念男生買單,卻又不想負傳統女性的責任。我讓妳做自己,照顧妳,付出那麼多時間陪伴妳,妳還不懂得珍惜。」他說到自己都哭了。

她覺得他說的像對,又像是錯。她有受他照顧嗎?她自己騎車上班,自己看病,自己負擔生活開銷,連她邀他一起到外地跑客戶兼遊玩時,為了答謝陪伴,兩人的車資、住宿、用餐,她全部埋單。

她不禁困惑,卻又猜想或許這就是新女性的滋味。對,她是新女性,怎可有要男人付帳的偏差心態?新女性一詞像普拿疼般,一錠減緩疼痛,只是一陣子後,她再次陷入不可自拔的質疑,像月經,周而復始反覆。

「你不愛我。」她跟他攤牌對這段感情的結論,並覺得自己準確命中紅心。

「那妳愛我嗎?愛不是該互相嗎?」他噘起嘴,像隻被棄養的小貓般,蜷縮角落後把話回彈給她。

他從不對她說愛,只會在她面前裝可愛。每當她感到自己不被愛而懷疑這份愛情時,他便擺弄出無辜表情來擺平她。不過突如其來的問句確實使她陷入深思。她愛他嗎?若愛,怎如此輕易被物質影響?愛應該要超越身外之物,直探本質。那本質是甚麼?是互相嗎?互相陪伴,互相擔起生活,或許這就是愛的真諦。

她繼續經營這份互相的愛,直到逼近三十大關,他向她求婚了。

床一人一半,電視機一人一半,喜餅一人一半,婚紗一人一半,蜜月旅行一人一半。結婚前,他洋洋灑灑列舉支出向她請款。

「妳看,新秘是畫在妳臉上,但我願意幫妳出一半。」他特別強調。

「我是被愛的,我不受世俗價值影響。」走在紅地毯時,她一字一句這樣告訴自己,一步一步踏碎惶惑。她覺得自己的觀念跟上新時代,但同時又感到一股守舊。

掰了摳門男 你的互相裡沒有愛

婚後繼續互相生活。珍珠奶茶六十元,她拿出三十;三十元燙青菜,她拿出十五。某次颱風過後,葉菜類價格高漲,常去的麵攤調漲五元售價,他像宣布重大事件一般對她說:「多的五元我出沒關係。」講完後自帶英雄人物光芒般覷她一下,然而她卻覺得刺眼。

他請客,她旋即就得回請,她與他像對打一場曠日費時的球賽,誰先讓「互相」這顆球落地,誰便是輸家。

「我沒有甚麼都要一人一半,我只是要『互相』而已。互相不是最基本的嗎?」他憤恨解釋。可是幫他熨衣按摩,煮飯削果時,為甚麼他不曾想過「互相」二字。互相的愛好可怕。

她忽然清醒了,誰說新女性與傳統婦女只能存有一種身姿樣貌,只要能幸福度日,新或舊根本無所謂。重點是她在所謂的互相關係裡,感受不到被愛。她把簽好的離婚協議書攤擺桌上,經過久遠的解讀,她才終於讀懂他「互相」二字的意涵。

多年的互相傾軋她的思緒、擠壓她的身體,被密壓成一半的軀殼此刻像注入新鮮空氣般,逐漸膨脹還原成最初那個完整的自己。抖一抖身子後,她跨出他家門,頭也不回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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