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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王盛弘/潮間帶 - 4之3

2020/07/14 05:30

圖◎徐至宏

◎王盛弘 圖◎徐至宏

潮間帶是潮水一漲一退過渡的空間,緩解了浪潮對陸地的衝擊。

當泥沼裸露,兩棲動物現身,引來各色水鳥邁開修長雙腿,走著啄著,頭一點一點地,尖喙像把鍬,一次又一次探向地心覓食。

水筆仔長在潮間帶。紅樹林不只水筆仔,還有紅海欖、海茄苳、欖李等樹種。淡水紅樹林則為水筆仔純林,很長一段時期,以該生態在全球緯度最北的自然分布地點而知名,不過,更北方的琉球和九州南部後來也都發現了它的蹤跡。

營區臨河築了水泥堤岸,沿岸植九重葛侵門踏戶,只餘窄窄一線通道,間置一座石椅,少有人跡,夏天,我常在晚飯過後悶聲不響到這裡坐坐。

淡水夕照五彩斑斕,豔光四射,深深迷惑著我的,卻是更為尋常的日光經河水反射,在堤岸上的投影。搖著晃著款擺著,像風中燭火;停駐、翻飛,難以捕捉,宛如蝴蝶拍翅;閃著爍著跳躍著,是舞蹈也是音樂,突然擦亮的一個光點是激昂的高音,旋又趨於和緩,埋伏、潛行,伺機等待另一波的激動。

和招潮蟹、彈塗魚、高腳鴴一般,光影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意志。

一晚,夜色如墨,我仍待在河邊,聽見一串串「不―不―不」的什麼鳥類的低鳴。隔著九重葛,一道光束在木麻黃枝葉間搜索,有人竊竊私語,「有沒有?有沒有?」一個低聲驚呼,「在那裡。」接著是一顆小石子被彈弓射出,又一顆,又一顆。

隔天有學長得意洋洋捉著一隻小領角鴞炫耀。說到領角鴞遭強光突然照射,反應不及,便學牠睜大眼睛傻愣模樣,逗樂了一伙人。學長說要養這隻小領角鴞,不過,一日未盡,牠便癱軟成一團,死了。

潮間帶富含生命力,卻也常堆積了琳瑯滿目的垃圾,小型動物的屍體,飛蠅喧鬧,蛆蟲的嘉年華。颱風剛過,河水暴漲,垃圾與屍體在水面漂流,遠遠地還有隻落水狗,掙扎著往岸邊泅泳,那麼吃力,正在與死神拔河。

有個二等兵趕忙找來一根長竹竿,伸開手去探向落水狗。

狗很快攀上了竹竿,幾乎可以聽見死神的一聲惋歎、準備鬆手之際,二等兵卻狠狠地戳了牠一下,將牠更往河心推去。放棄了就只有死路一條,狗仍不死心,二等兵再度往牠身上戳,再戳,牠被送到更遠處。

是因為圍著一圈人歡呼鼓譟,二等兵沒有選擇餘地地只能繼續這場惡戲?或是,他其實是把自己在軍中受到的委屈統統發洩在這條狗身上?

二等兵個子小小的,一臉稚氣,二十餘年過去了,我還記得他的雙頰因為亢奮而一片紅暈,雀斑一顆顆更顯清楚,耳際還能聽見他發自鼻尖,因為惡作劇而高昂的細碎笑聲。

幾次戳弄,落水狗終於沒了氣力,任河水帶牠漂向大海。

我在一旁看著,心裡抗議著、祈禱著,但面無表情、一聲不吭。我是共謀吧?那一刻,我感覺到自己長成了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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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過後,潮水退得遠遠的,而大量漂流物近在斜坡跑道上,集中後淋上柴油,劃一根火柴就地焚燒。就在烈焰喧天,滾滾濃煙中,一隻烏龜拔步逃竄,逃過了祝融卻落在一名小兵手中,他高高舉起烏龜,像奪下一面錦旗。

小兵拿起美工刀,在龜殼刻上自己的姓,然後,他把烏龜扔進脫水槽,設定時間三分鐘。這可不是《四百擊》裡安端玩的離心力遊戲,烏龜大概連內臟都嘔出來了吧,一槽噁爛腥臭。要直到不知情的菜鳥來報到了,才有人敢再用脫水機。

青草地上黃色蒲公英盛開,一名小兵推出割草機,震天價響,換來齊一的寸頭。一隻青蛙自春天的夢裡被驚醒,鼓足氣力一躍,卻找不到藏身之所。小兵興致來了,推著割草機追逐,往東往西,青蛙疲於奔命。最後是,利刃劃過,青草地上肉泥飛濺。

另一隻青蛙,另一個小兵。年度裝備檢查前夕,小兵正為聊備一格的滅火器上新漆,發現腳邊一隻青蛙,便放下工作去追著玩。三兩下地就把青蛙捉在手中了,他拿起刷子,將牠漆得通體豔紅,才將其野放。小兵到處去跟人炫耀自己的惡行。

洗手台上躺著一枚枯葉,絲絲縷縷冒著白煙,是誰劃的火柴,近處有半截燃燒過的火柴棒在白瓷磚上烙出焦黃。枯葉有三分之一成為了灰燼,而火仍在悶悶地燒。我湊近端詳,才發現這原來是一隻模擬枯葉的蝴蝶,細長的腳僵化蜷曲成一團,也許只是因為死亡,或因為痛苦的死亡,死亡的痛苦。

我輕輕將蝴蝶撥下,旋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是為牠唱誦的禱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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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不乏逢迎拍馬想圖點好處的人,那也是因為有人給了機會。

營長是個軟爛的好人,略胖,口齒黏糊,看著有點憨。一回同桌吃飯,他吃飽了要先離席,我說,營長慢走。他愣了愣,回我:好,我會慢慢走。

通常晚點名過後,營長便在寢室跟小兵喝兩杯,有時還會故作糊塗讓小兵翻牆,穿過倉庫廢墟,到鎮上外帶幾樣小菜。

相較於大專兵多不擅長應對,在社會闖蕩過幾年才入伍的小兵,陪長官喝喝酒、賭賭小錢,更懂得在混亂的局面裡為自己爭取權益。要的也並不多,就是少一點的勤務,多一點的假期:榮譽假或幾個小時的散步假。營長一喝酒便胡亂應允,等清醒了,嘴裡咕噥著你們就會趁我喝酒來拗我假,多數時候也就放行了,若是後悔,小兵還會跟他你一言我一語地頂嘴。

招待所落成前,為了安置水塔,營長領一隊小兵,手持鐮刀、柴刀、鋸子、鐵鏟,硬是在人跡未至的山坡上闢出一條小徑。小兵們卻殺紅了眼般停不下動作,草蕨離散,姑婆芋腰斬,竹子節節敗退,相思樹呼天喊地……營長看在眼裡,終於放聲喝道:夠了,不要再砍了,樹也有生命你們知道嗎?他指著草木斲傷流出的黏液,說,你們看,都流血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憤怒,不如此無法把意見表達出來似的。

這股憤怒裡,有孩子的純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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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哨旁一座池塘,池塘邊沿林木幽深,養著雞啊鴨啊等家禽,被稱做「鴨寮」,也歸園藝兵管,又有一籠兔子,毛茸茸的好可愛,我和許耿睿把牠們當成寵物養。

一個正午我剛下哨,巧遇海派副聯隊長,他一看到我,好開心,朗聲說,快去吃飯,今天加菜,就你養的那幾隻兔子。唉,這叫我怎麼下肚呢?

伙房裡有個學弟,宜蘭人,家裡是辦桌的,眼裡有良善的光,說起話來有點大舌頭,一個在營休假日,他被遣來找我幫忙,伙房正準備晚餐加菜。

地上攤著兩隻已經放血但仍微微顫抖的兔子,像被棄置的舊毛衣,宜蘭學弟自雙耳提起其中一隻,從劃在脖子的刀口處往下一拉,唰地脫衣服似的,一眨眼便將整層皮毛給褪下,手上一具光滑肥膩的屍體,肚子裡一團早上剛餵的飼料若隱若現。身後大廚學長把另一隻兔子踢到我腳邊,說:自己養的自己殺。我低聲求饒,學長……

你們這些大專兵,光出一張嘴,叫你們做事就一堆藉口。大廚學長念念叨叨看來是沒打算放過我。這時,宜蘭學弟不動聲色蹲下身去,刀子左劃右劃唰地便幫我把兔子皮給剝好了。大廚學長輕輕踢他一腳,啐他:雞婆。

我遞給學弟一枚感激的眼神。

睡前,坐書桌前,將細節寫進筆記本。寫作者常常是嗜血的,渴望著打動自己的刺點如陷阱渴望著獵物,哪怕因此被刺痛被傷害,也因為文字牢籠的收穫而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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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書桌是一張大圓餐桌。

新建的招待所落成後,我和許耿睿自大寢室搬進招待所後方傭人房也似的一爿長條形寢室。屋子是鏟掉山腳蓋成的,濕氣重,一架除濕機一天可以積滿一桶水。

寢室外是餐廳,空間不大,但有一張十六人座大圓桌。校級以上長官常在這裡宴客,菜色都由伙房負責,豐富但不奢華,講究的是酒,每開一瓶新酒,便說明來歷,誰送的茅台,哪裡的紹興,珍藏多久的高粱,舉座爭先恐後都高聲說這個好這個好,氣氛十分熱烈。

我就俯在這張大圓餐桌上塗塗寫寫。

以燧石相擊升火那樣原始的方式摸索著寫作,大四時終於有了些火花,延續這把火種,在氣象聯隊的眼見耳聞,不斷地為靈感添薪加柴。白天,每有想法,便拿出放藍色工作服上衣口袋的紙筆,將關鍵字記下。睡前,坐餐桌前,一筆一畫打草稿。什麼都有些感觸,毫無揀擇地寫,謄抄進稿紙,封緘,夜色裡我穿過集合場,到對角線的福利站前,將稿件投入郵筒。

不到兩年竟有上百篇如今是羞於回顧了的習作見報,退伍當天我請了假,南下高雄去領《台灣新聞報》年度散文家首獎。頒獎的是葉石濤先生,淳樸敦厚,像我在鄉下老家務農的叔叔伯伯。不記得葉老說些什麼了,只記得他說著說著,拿麥克風的手微微發著抖,似乎有點緊張。

當年我並不知道,投入郵筒的除了手稿,我也把自己投遞了出去,將自己寄送到更廣大的世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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