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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蝙蝠通信】川貝母/螢

2020/06/30 05:30

◎川貝母

◎川貝母

母親捧著半透明的他,內臟骨骼看得一清二楚,其餘就像果凍一樣,依稀有個形狀但無法描繪全貌。一家人圍在產房討論是否將他送往國家科學實驗室,但最後還是將他留了下來。光在他的身體裡俯衝,折射,亂竄,波光粼粼。母親覺得這是有意義的光,將他取名為「螢」,希望他能帶給別人光芒,照耀黑暗。

螢每次被欺負的時候,就會想起母親跟他說的這段話,想著究竟什麼是光,是在手心上這亮亮的東西嗎?光確實是折射映照在四周了,但為何不像母親說的那樣,反而聚集更多黑暗了。螢被扒光衣服推倒在學校廚房後院,同學們拿著樹枝戳著螢的身體,彷彿在對待一隻蛞蝓,對著他撒鹽,擠壓透明糨糊充當蛞蝓的黏液倒在他身上。螢的身體沾滿落葉和塵土,暫時遮掩了半透明的身體,遠看像一隻衣蛾。

忍過九年的義務教育,螢想去南美洲,因為他在國家地理雜誌上看到全身透明的玻璃蛙。與其在這裡格格不入,不如到跟自己很像的地方生活,哪怕只是小小的叢林蛙族。但南美都還沒踏上一步,螢被誘騙到地方劇團簽署了一份七年的表演合約。八○年代的台灣鄉下演出需求特別多,奇異人士像是貨品買賣一樣交易熱絡,一個村接一個村巡迴不止。

某次劇團的阿龍裸著上身搭建舞台,螢看見他背上的淡藍色龍刺青,領悟到原來自己一直沒有皮膚,或許刺青能夠擺脫半透明的自己。螢著迷於刺青的幻想,有時會觸摸阿龍的背,像是檢視航海地圖般地仔細閱讀,不放過任何經緯線。愈是閱讀,想刺青的意念就愈來愈龐大。螢想看清楚自己的臉,他甚至連自己長怎樣都不知道。

螢先刺了右手臂,密密麻麻的圖騰交織,於是手有了形狀。螢在阿龍面前拆掉紗布,以為會得到阿龍的讚賞,但換來的卻是他的盛怒。阿龍用力扯著螢的手彷彿要折斷樹枝一樣,螢痛到跪下,阿龍憤怒地說這樣之後是要怎麼表演。

螢被禁足了。螢明白他們只要這半透明的身體來獵奇賺錢,自己就像奇珍異獸,從來都不是人類的一份子。

某日螢收到尼泊爾寄來的一封信,是之前在嘉義巡迴時認識的蛇女寄來的,信裡附上一張照片,上面有獅面人、獨眼人、漂浮人、火焰人等等,他們看起來很快樂的樣子,信裡說終於在那裡找到一個可以容身的地方。螢決定等七年合約一到就要去,必須再忍耐一下。螢拿起細小的針頭沾上墨水,在房間裡偷偷在手臂上刺下微小的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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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通信】隔週週二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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