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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謝子凡/ 奇蹟

2020/06/30 05:30

圖◎王孟婷

◎謝子凡 圖◎王孟婷

回新竹時,從市區往家的路上會經過一座陸橋,下橋後路面在前方左右開展,形成一個T字路口。路的另一側,是大片的水塘與林蔭,小橋曲曲折折蜿蜒在水面上。遊人如鵝,在一片碧綠裡冒出點點蹤跡。因為是個繁忙的路口,紅綠燈的秒數也特別長。

每次在這裡等待紅燈變為綠燈時,一道問題就會從天而降:「要不要去探望阿梅媽媽呢?」

這裡往左,是回家的路;往右,可以去到阿梅的家。我有數十秒的紅燈時間可以思索這個問題。阿梅腳不舒服,一直都待在家,也不會介意我突然造訪,這麼考慮很合理。

過了兩秒,我才會想起,阿梅已經過世十年了。

阿梅的先生,我叫他阿公。今年農曆年後沒多久,也過世了。事情發生得突然,跟阿梅一樣。這次姊姊們特別交代禮儀人員,讓我以義女的身分參加。我得以穿著黑衣站在家屬行列,跟著他們一起向前來致意的人鞠躬回禮。一次次的彎腰、跪下,使我惶惶的心裡逐漸變得踏實,像是自己付出了什麼。但其實除了出席,又完全沒有,應該心虛。

舉辦告別式的場地和最後瞻仰儀容、送行的地方很近,步行就可到達。路上我們穿過一桌桌家屬,他們在桌上摺著一瓣瓣蓮花。眼淚和蒼白在此集體處理。

高溫燒化後的骨頭灰白,裝在銀色的大型畚箕裡,溫潤米色的骨灰罈放在一旁。禮儀師要我們以長筷一人挾一塊骨頭放進罈中。雖然方才與他們同樣身處在家屬行列,但在接過長筷後,還是直覺地揀了一塊比較小的,輕輕放入。我想自己是下意識地在親疏遠近的排序裡往後站了一點。

燒過的骨頭很輕,碰撞在一起的聲音鬆鬆脆脆。

阿梅家附近,有一座全台歷史最悠久的動物園。小時候阿公經常帶我到那裡,有時走路,有時是把我放在他那台摩托車的前座油箱上,騎車去的。他會買粉紅粉藍的氣球和棉花糖給我。當時氣球牽繩尾端,紮的是一顆用塑膠紙包起來的石頭,用來增加重量。我可以將石頭擺在手心,手掌張開,氣球也不會飛走。有一次在回家前,我得到一支棉花糖。阿公說,回家再吃。我偏不,當場就拆開吃了幾口,口水浸潤的糖絮凝結成點點黏手的糖水珠。脫了包裝的糖就在我跨上阿公的鐵馬時,整團黏上後照鏡。

「你看!」阿公十分懊惱。

但我不怕,我知道我不會挨打。

在2020年到來的前幾天,整修後的動物園再度開幕,我暗自打算要邀阿公一起去逛逛,或許還能拍一張現在流行的 「Before/After」對比照,我要哄他擺出與當年一模一樣的姿勢:我只顧玩手中的氣球,阿公抱著另一個他們當時看顧的小嬰兒。小嬰兒現在沒有,我想可以用一個布偶代替。

今年過年,跟往常幾年一樣,大家從早到晚陪阿公打牌。阿公為了搶位子上牌桌,吃飯吃得比平常都快,像貪玩的孩子。嫂嫂知道我的願望,從旁幫我問了阿公,要不要跟我去動物園走走。但他牌興正濃,連說了兩次不要,於是作罷。

然後,就沒了。

我拿到的腳尾錢還放在桌上。至今我仍有種錯覺,覺得那是阿公給我的零用錢,讓我去動物園,給自己買一支棉花糖。

我雖然與阿梅、阿公親近,但又非日日相處,於是有了日常經驗的不連貫。疏於練習、疏於絕望,大腦便經常產生誤會。前幾天打開手機通訊錄,在常用聯絡資訊裡,有阿公的電話和笑臉。當下我還想撥出這個號碼,問一問他最近好不好,說一說「你要穿暖喔」這樣永恆又無趣的叮嚀。然後才想起來,他不在了,沒有了。

村上春樹在《關於跑步,我想說的是……》裡頭提到谷口伴之和金井豐兩位馬拉松選手,當時都是二十幾歲的青年,在夏季集訓時同時出車禍死去了。村上說自己跑在神宮外苑時,偶爾會想起他們,「覺得轉個彎之後,他們就會一面吐著白氣一面默默地迎面跑來。」說的也是這種大腦誤會的經驗。

意識到一個人「真的」離開,是在日常生活裡,驚覺每一個問出口的問題都斷在黑暗的沉默裡頭,你發現自己一直都在自問自答,而未來也將如此。

我有時感到罪惡。不記得他們的「不在」,像是不把他們的死亡視為重要的事。「不是這樣的!」我試圖將這樣的疏於練習扭轉為一種神妙的事情――在我等停紅綠燈的路口、在我看見通訊錄的時候,在我想起他們、但尚未想起事實的那兩秒鐘裡頭,他們還活著。

會在我推開鐵門後,在客廳笑著望向我。

會在那個後院曾有芭蕉樹的房子裡,接起我打去的電話。

在這樣的錯覺下,我能擁有兩秒鐘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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