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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朱國珍/愛的墨比烏斯帶

2020/06/24 05:30

圖◎阿力金吉兒

◎朱國珍 圖◎阿力金吉兒

伊伊是一隻貓,她在我念大學四年級那年來到我生命裡。起因是朋友和獸醫打算合作繁殖販售暹羅貓,沒想到伊伊的媽媽這胎生下九隻全是母貓。母貓不值錢,朋友只好全部自己收養。朋友說,她家現在已經有十五隻貓,如果我不認養一隻,她無力負擔,只好把剛出生的小貓丟到山上自生自滅。我不忍心,被她半遊說半慫恿之下,決定去抱一隻回來。1991年11月9日,剛好是這群幼貓斷奶第一天,我剛出現在她家門口,九隻小貓簇擁而上,拚命在我腳邊互相推擠,我被這盛情嚇得有點不知所措,當時,只有伊伊,她抬頭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這種攀附爭寵對我這麼蠢的傢伙是無用的,彷彿睥睨似地,她頭一轉,竟然屁股朝向我準備離開。就在剎那間,朋友問:「妳選哪一隻?」我說:「就是她,不理我的這一隻。」

伊伊是我養的第一隻貓,最先開始隨便取名為「一一」,覺得筆畫很簡單,叫起來也容易。直到某次帶她去看獸醫,當我在掛號單上寫出「一一」時,總覺得哪裡怪怪的,耳邊不斷聽著護士召喚「寶貝」、「糖糖」、甚至連「歐巴馬」都來了,我這個「一一」顯得主人非常拙愚。於是,我趁著沒人注意,拿起筆來按照「一一」的筆順,急中生智描繪成「伊伊」,從此將她正名。

伊伊體形纖細,常常待在映像管電視機上動也不動,像個小雕像。她兩個月大就跟我回家,似乎把我當成最親的親人,晚上和我一起睡,最喜歡挨著我的頭顱,蜷縮在我的肩頸,背對著我,尾巴總是輕輕掃過我的鼻梁,我每次醒來看到這般光景,都會叫她「臭屁股」。

我去清大念書一整個星期,週末才能返回台北,每次只要一打開客廳門,就會看到她站在我面前。我問父親:「她在客廳陪你玩喔?」父親說:「她在房間睡覺,聽到妳走進花園的腳步聲,就從房間裡簌溜溜地衝出來,站在這裡等妳。」

她聽得懂自己的名字,每次我只要呼喚「伊伊」,她會從任何地方衝出來回應我,讓我看見。我原本以為所有的貓咪都這樣,直到我帶伊伊去參加一場貓趴踢。那是個讓飼主與寵物交流的貓博覽會,其中有一項貓咪競走遊戲。主辦單位用壓克力隔出好幾條透明走道,大約六公尺長,就像小型賽馬場一樣,參賽的貓咪在標註號碼的起點準備,主人在終點等待。競賽規則是掀開閘欄之後,看哪一隻貓咪最先走到終點。

我雙手空空地在跑道另一端等待,環顧四周,其他飼主準備了好多道具,有羽毛逗貓棒、鈴鐺、貓罐頭、還有錄音機,不知道飼主準備放什麼聲音誘惑貓咪走過來。我什麼都沒有,只有和伊伊之間的信任與默契。原本帶她來博覽會,是想讓伊伊認識些朋友,結果她個性和我一樣孤僻,放出貓籠之後只會緊緊抓著我肩膀,哪兒都不去,什麼「人」也不想認識。

比賽開始,當對面的閘欄升起,我看到伊伊的身影出現在走道對面,我呼喚著:「伊伊」、「伊伊」……她一聽到我聲音,立刻展開四肢俐落奔跑,就像賽馬一樣朝著我奔馳,過程不到三秒,我們就完成了競賽。我得意地抱起她,環顧四周,其他參賽貓還在走道上悠哉散步,有些貓甚至就地躺下,玩起自己的腳掌,任憑那些舉著各種道具召喚貓咪的飼主,在走道的另一邊激情吶喊。

第一名的獎品是一整箱貓罐頭。因為參賽者太少,稍後主辦單位問我們願不願意繼續參加競走?於是,當天下午我和伊伊連續贏得三箱貓罐頭。可惜的是,挑嘴的伊伊不喜歡這個牌子的口味,這些戰利品最後都送給別人。

伊伊跟著我從大學生、社會人士、直到為人妻母,她始終陪伴在我身邊。懷胎十月,伊伊最愛睡在我日漸隆起的肚皮上,小小的身軀隨著我和新生兒的呼吸高低起伏,彷彿我們仨才是真正貼著心的一家人。

安安出生後第七天,從醫院返家時我對伊伊說:「家裡有新生兒,妳以後不能再睡到床上了,這樣會有毛,會影響Baby的呼吸。」

那天晚上,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把房間門關上,隔離伊伊。伊伊整晚站在門外,她不吵鬧也不抓門,就是輕輕地喵――喵低吟整夜,彷彿少女柔弱無辜的啜泣聲。直到凌晨四點,我不忍心,打開門,跟伊伊說:「妳是我的寶貝,安安也是我的寶貝,但是安安是新生兒,沒有任何防禦能力,所以妳要答應我,不能用爪子抓安安,更不能咬安安,如果妳做得到,我以後都不會關門,我們就跟以前一樣生活。」

伊伊不但聽懂,也做到了。伊伊陪伴安安成長的童年,從來沒有傷害過安安的一絲一毫。

安安六歲以前的照片裡,經常出現伊伊。這隻高齡九歲的小型暹羅貓,任憑男孩擁抱、追逐、玩弄、撫摸甚至抓尾巴,伊伊從來沒有回應爪子,更未曾對孩子嘶吼咆哮或攻擊咬嚙。安安學著媽咪對伊伊叫「臭屁股」,這隻老貓也會應景地轉過頭對安安喵一聲。安安和我一起睡在床上時,伊伊會乖巧地蜷臥在我這一邊,彷彿明白我會擔心嬰兒吸入過多的貓毛。伊伊從來不曾撲到小男孩身上施展獸性,把男孩柔軟的嬰兒肥肉當做溫床,她有點像是男孩的另一個守護者,靜靜地凝視與陪伴。

只是凝視與陪伴的關係,不知不覺讓我們度過十六年,這一輩子,伊伊都在家裡等我,等待我疲累或振作、沮喪或歡喜地回家。她不會說話,她用凝視告訴我愛情,原來可以這麼簡單也這麼沉重。

伊伊走的前一天清晨,安安做了惡夢醒來,他一直哭泣,說夢見媽媽的手斷了。後來我才明白,這是隱喻,伊伊做為我最親密的手足十六年又四個月,她要離開我了。

伊伊走的那一天,我抱著她動也不動的身體,無法想像她的尾巴再也不會拂著我的鼻梁,任憑我笑罵她一聲臭屁股。她再也不會用睥睨的眼神看著我彷彿跟我說:「妳看看妳啊……」從此以後沒有人會在我踏進家門的第一步就坐在那裡等我,沒有人會願意聽我那些比毛球更糾結的心事,寒冬裡冷颼颼的頸邊不再有個依偎的伴侶,那些潮濕溫暖的親吻,那些柔軟的愛撫,那些我們彼此依靠的青春,共同分享的喜怒哀樂……

我遲遲無法送她去火化,這次換我凝視她,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眼瞼的紅眼睛,像紅寶石一樣珍貴,我從來沒有擁有過真正的寶石,我只有伊伊,曾經透過她的眼睛,讓我感受到比寶石更珍貴的愛情。

那天,我就這樣一直看著她,我的眼睛沒有寶石,我只有流不完的淚水,那年冬天特別冷,我整顆心凍結在失去伊伊的那一刻。直到夕陽西下,母親說:「妳不要再這樣折磨她也折磨自己了。」我想到獨子安安,我不想讓六歲的孩子看到死亡,我還沒有準備好給孩子上「分離教育」這一課,因為我自己的這門學分始終是被死當的。

火化後,我留存伊伊的骨灰罈長達半年之久才讓她入土為安。失去伊伊,我再也無法養貓,我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不夠多,才讓她無法陪伴我走更遠的道路。我不斷自責,像我這樣失敗的人,我有能力去照顧別人嗎?

這麼多年來,我時常想起伊伊,每次想到還是會哭,大多數時間都是懷念她帶給我豐富而且美好愉悅的少女至少婦時光。我還記得她八歲那年,我又帶著沒病沒事的她去良醫那裡身體檢查。

我問良醫:「伊伊可以陪我多久?」

良醫回答我:「貓咪八歲是一個關卡。妳要有心理準備,寵物永遠不會活得比主人長久。」

「那我要怎麼辦?」我繼續追問。因為我怎麼可能有心理準備。

「把她當家人一樣,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珍惜。」良醫說。

那天回家,我看著伊伊,對她說:「妳是我的家人耶!更是我的愛人。我能為妳做什麼呢?妳絕對不要比我早死,妳比我早死我也要一起死。」

伊伊看著我,她的眼球反光時是紅色的,璀璨的紅寶石。她經常對我的瘋言瘋語展現不屑的神情,但是那一天,她異常地溫柔凝視我,彷彿回答我的問題。

她的眼神透露著:「愛,會讓我們在天堂相遇。」

當我們在天堂相遇的那一天之前……啊!我記得曾經有一隻貓,她和我之間的愛情就像是個循環的墨比烏斯帶,無窮盡的符號,一旦開始只能往前走,今生今世,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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