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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閱讀小說】 李天葆/迷樓記 - 3之1

2020/06/21 05:30

圖◎王孟婷

◎李天葆 圖◎王孟婷

初搬過來,金吉酉還分不出個東南西北──舊樓的梯級造得倒好,四、五級之後,又一個轉折,不會陡直難登。夜裡還開了盞長燈管,清冷白色,照明尚可──兩戶一層,AB號相對,也不分前後座,雖是靠近,卻朝向不同。是吉酉同事介紹,一個新婚少婦燕怡,娘家人熟悉這裡房東,要這樣互相認識的才租,至少問起,也明白個底細。金吉酉的背景當然很好,進了公司,就晉升入龍品月的組裡,頗受重用:一個拿督級商戶的嫁女婚宴,他亦有份出力,辦得異常像樣;適逢五月節,金吉酉央得酒樓特贈主家賓客一人一隻雙黃鮑魚粽子,雙月團圓,極好兆頭……原以為老套,殊不知客戶的傳統觀念很重,正中下懷,得意之至,覺得面子很夠,樂得埋單。Jit,阿吉,叫得親切,誰都願意拱著他,靠近了一點半點,彷彿也沾了光環。於是燕怡雖則份屬別個部門的小主管,卻意外地賣人情──難得套個關係,金吉酉只好順水推舟,看了房子,然後搬了。

兩間房,只租一間──角落一間,一排窗呈L字形,此隅向著窗外大樹,進去時,並沒有窗簾,夜裡風吹葉晃,恍如一種古寺荒山的意境,猶如電影。玻璃窗上一葉一爪,疑是夜半魅影,伸出手來……金吉酉記得看過古老東歐羅馬尼亞城堡主人邀請倫敦俊美律師前來,他坐上馬車,一路未停,原來飛馳半空,藍火閃爍,底下唯見鬼哭狼嚎,詭異之極。此地倒不會如此陰森,還是人間啊,不過夜裡看得不真切罷了──客廳燈管壞了大半,看來是不捨得換,暫時未租出去,免得花錢,這房東太太固執得離奇。另一間房,不租,光只是儲放雜物──她本人早已搬離,住到女兒女婿處。少婦燕怡一張圓臉,笑盈盈的,可是嘴碎,早透露房東覺得吉隆坡時局不靖,遲早會亂,未雨綢繆作移民計,花樣百出,還是打主意到女婿頭上來,據說她親家母已落腳加拿大,投靠大姑奶奶……只是一筆移民帳,如何張羅打點,最終收益在房東太太身上,則是過於迷離複雜,而且還未成事實──金吉酉聽了,只拋在陰山背後。

附近看來也很龍蛇混雜,一棟九層高不夜天俱樂部,披掛了纓珞彩燈,門開,一陣笙歌流洩,彷彿銷金窩片段隨時上傳。樓底牆壁上自是不少廣告貼紙,「借得容易,無需抵押,快速貸款」。還好設有鐵門,附有鎖頭,不然外人上來,做案以後來去如風,也無人知曉。金吉酉一陣恍惚,心想還好不是從前了。恐慌過,驚懼過,畢竟會格外敏感的。

空屋地面還是冷──離地樓層,濕氣似乎威力不減,極力肆虐。金吉酉拎了薄薄褥子,躺了好半晌,一股冰寒侵襲,後勁很是厲害。他倒是警覺,逕自走向浴室──還好,有燈,舊式馬賽克瓷磚鑲嵌一地,一壁也是小方格,淡紅淡綠不一,幽黃燈光下,乍看十分可愛。廁所外一排水泥欄杆,往前就是一個回字形天井,本來這舊樓即是回字樓宇,各戶前後對拱,好像一個小型圍樓土樓。細聽,眾聲皆可聞,隔音得不徹底──此時也不太晚,九點多十點,空氣裡嗅見藥材燉羊肉,微微淺淺的羶味,然後隱隱約約有老婦咳嗽、小兒啼哭之聲,須臾又接去另一層樓的電視聲響,像是播放家庭倫理哭鬧劇情,爭執得一塌糊塗。金吉酉微笑,家宅一切事體安然順勢地發生,理所當然,沒有其他的……當然久留此地,恐怕也會有別的。

近來見容清時,那是他這公寓樓下──容清離職之前,倒和金吉酉走得近,辦公室座位也相鄰;白淨臉孔,眉眼端正,談起來,和他姊姊容灩是同學。彷彿這樣,就拉近了距離。可惜他在龍品月麾下,沒被正眼看過,做個尋常行政助理,其他助理都好比護花使者觀音兵,容清倒是工作範圍縮小到接近記賬員的地步……金吉酉見他倒沒怎麼樣,約他中午出來吃個午餐,也聽不見他口出怨言──比較異常的是,早餐時候容清老帶一個鐵盒,打開來,淨是水煮蔬菜,用一根調羹,斯文地舀來吃。據說他家吃素……只是兩人出來,他倒隨和,沒有刻意標榜茹素齋戒。當然容清後來請辭,也是無聲無息的。不容於權力核心,識趣而去,大抵屬於司空見慣的事。遇見容清,而且在公寓對過的半新不舊的商廈,裡內迷宮一樣,好不容易找到來時路,正好遇見熟人──容清迎面而來,笑道:Jit,怎麼這裡也有你的蹤影?金吉酉也調侃道:你也怪,此處又與你何干?容清笑了:這二樓有家素菜館,我初一十五總要幫襯,佛心來著。然後容清再道:五、六年前住過這裡,交通方便,只是雜了些。什麼人都有,當然現在到處是外勞,搬到哪裡都一樣。金吉酉欲言又止,容清笑道:上次容灩那件事嗎?不是說過嗎,這是中了降頭……金吉酉有些窘,笑得勉強:你是說過……容清回答:只是你不信,不過大部分像你這種聰敏醒目的,也都不信。兩人一言一語,走出了商廈,吉隆坡的大半天色黃濛濛,昏熱得如飛了一大片蜜蜂蝗蟲,恍惚蝗災將近來臨,近乎久違的煙霾霧霾悄悄降臨。容清一見,皺眉,掩面片刻,才說:好熱,太陽有毒。金吉酉笑道:你難得出門,少見多怪。容清聽見他這樣說,即道:誒,上個星期上班了。金吉酉微笑,遮住眉頭的金色太陽。

想起那次陪容清去找容灩:是一間位於舊區麵包廠附近住宅,五層樓,在二樓,三間房,二廁所,光猛乾淨;上了樓梯,隔著鐵柵欄,板門打開著,裡頭一個老舊黑色皮沙發,一個深目高鼻的孟加拉年輕男子坐著,打赤膊,容灩立著,舉起剪刀,一手握住琥珀色梳子,喀嚓咔咔咔在理髮……容清喊她,她略微抬起頭,貓圓般眼睛,淡淡一笑:來了?容清高聲喊著:別忘了,你還有丈夫、孩子、你在這裡幹什麼?你清醒一點!容灩一邊梳著孟加拉男子頭髮,低眉淺笑,理也不理。男子瀏海梳下來,擋住雙眼,客氣嘴角薄唇浮出笑意,不懂是滿足,還是得意。金吉酉忘了怎樣下樓的……樓梯口剛好有人遷出……是緬甸人嗎,赤褐色臉孔如同面具,撲上白粉,面無表情,胸前披掛了布兜,裡面擠了個胖大嬰孩,旁邊瘦小男人挽住好幾個塑料袋子,見有生人,羞澀一笑,牆角上卻瞥見有暗紅水漬,恐怕是檳榔殘汁濺上去的。容清一語不發,金吉酉跟在他身後,兩人似乎暫時被時空隔離,他們是外人,整層樓彌漫著灰塵味道,夾雜著貓尿騷……樓梯口人來人往,搬來搬去都是他們自己人,感覺恍惚,很不真實。

容清辭職之後,還是有零零碎碎的聲音──有一回,金吉酉陪上司去個下午茶,半公半私,龍品月的一個姊妹淘,叫玲杏,談完了正經事,便問起容清:那個誰,白白俊秀的,怎麼沒看到?龍品月冷冷地,這人不老實啊,虛報了好幾張報銷單子,錢不多,我就讓他晾在辦公室,不給工作,他嘗到味道,自是知難而退了。金吉酉背後有一陣微涼的汗液,臉上還是帶著笑──龍品月當然不怕他學嘴,或者就是要他背後學去?他不是不信,而是更相信這恐怕是龍的小詭計,刻意誣陷,看金吉酉是否忠誠,等於某種試探。玲杏瞪大眼珠,無限失望,她真心覺得這白皙清俊的男生,值得欣賞,值得抬舉,如今可惜了。金吉酉不加評論,含笑緘默,事後龍品月也沒再說,也很可能金仍然是她的愛將──不便施予壓力。

金吉酉容清兩人就在對過喝茶。午後幽黯的美食中心,大白天也烏燈黑火,大概生意不好,省電。好幾攤沒開;一檔海南雞飯,攤主也幾乎清閒地坐著閱報──難得有人還會看報紙,彷彿時光停滯。金吉酉說剛搬到這裡……容清一笑:是燕怡介紹的吧,她娘家那點老街坊,恐怕也是凶宅鬼屋,你小心。金吉酉咦了一聲:你別說,真的有這樣的感覺,經常回到家去,總像陰風陣陣……容清說:我百毒不侵,最厲害是擋煞驅邪。金吉酉哈哈笑起來:你是吃素之人,趕緊來小坐,我近來渾身無力,看來是邪氣入侵,要你來當塊試金石,掃描一下。容清笑道:沒事搬來這裡幹嘛?金吉酉說:租金廉宜嘛。容清搖頭:這裡便宜什麼……金搶白:哎呀,我躲債,避個風頭。容清但笑不語。不久,容清喝盡了那杯薏米水,歇息一旁的緬甸伙計忙不迭地過來,收拾一番,連帶一側的桌椅也劈里啪啦拉來拉去,臉相冰冷,好比顧客得罪了他。容清眼觀鼻鼻觀心,視若無睹。金吉酉見隔鄰桌,一個黝黑男子兩腿盤坐凳子上,拖鞋脫了,散置在地面,手機擺放桌面,音樂開得大聲無比。金吉酉也當沒聽見,反問:你和燕怡熟不熟呢?容清搖搖頭,笑道:你可知道,你住的那層,遲早是要賣掉的?金吉酉哎一聲:舊樓房,有價無市。容清說:沒人買來住,都是地段罷了,買了就等集團發展收購。金吉酉遲疑一笑:世界趨勢多半難以預料,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就是暫住而已。容清忽然問道:……這裡附近有家修理冷氣機的店面,後面有間城隍廟,你可有去過?金吉酉打趣:怎麼,要我去請道黃符,拿回去貼?容清笑道:那裡總有躺棺改運,我也躺過,你想去嗎?

……其實也不見得好奇心重,只不過經他一說,金吉酉彷彿心底有個影子──所謂店舖後面就是極為細窄的巷子,汽車恐怕駛不進去。白天裡拐進去,路面稍微陡斜,水渠邊野草叢生,花貓躺臥,他低首端詳,貓兒抬眼,輕叫一聲。經過一家收破爛的鋅板矮房子,門口靜悄悄,唯嗅見微微一線細香的氣息。金吉酉望過去,矮房子背後竟是一道鐵鏽門攔路,裡頭是大片洋灰地,日頭花花,推門,踱步入內。邊側赫然是城隍廟閻羅殿,兩旁大幅旗幡,幽森森,貼著牆上的一排皆是木雕泥塑牛頭馬面──底下大剌剌擺放著棺木,老式飛翹梅花狀壽板,老輩人更講究些,稱做喜材;紅紙貼著,上寫農曆初幾,睡棺轉運事項……長桌子好幾個人坐著,可見此時大白天並非問事祭拜之時,此刻只怕是休閒時間,當中即使有乩童,也辨認不出來……有的低眉看手機,有的抽菸,有的拎著小包冰奶茶,就著吸管喝一口。神龕邊有人在打掃,不是廟祝,應是清潔工:金吉酉忽然覺得眼熟,那泥金膚色、略有深目高鼻,正是那天容灩屋內的孟加拉男子,他望過來,薄唇抿一抿,似笑非笑。金吉酉別過頭去,壁上籠罩著某種綠陰陰的燈影,帳幔無風自掀,城隍老爺端坐,旁側擱著黑白無常的帽子,恐怕是乩童無心落下的。他權當自己是遊客,誤闖進來打野眼。匆匆離去時,他知道背後是有一對綠灰灰眼睛在跟隨著。

那時候一窩蜂地趕著做什麼?集體買示威上街乾淨選舉的黃色T個裇,說是非要踩街「倒垃圾」。大群親朋好友紛紛響應……金吉酉靜默不語,衣服倒是領了,悄悄地穿了,在街頭亮相片刻,讓其他人看到了,也就退場。瘋傳的催淚彈以及防患方法,他用不著──沒事,不過出去玩。不是救國、救民族、救百姓……彷彿是某種出風頭的公關活動照片人,也是一式一樣的構圖:頭頂是輕快鐵站軌道橫跨,人對住鏡頭,身畔是黃森森衣服的一大片群眾,四面八方,上下左右,一律咧嘴笑著,隨意鋪桌布即可野餐了,擴音器響不停,永遠在喊口號,歌聲總是唱這首:今天我……海自遼闊,天自空曠,這裡的人如弄潮兒一般,不約而同地做著一樣的事,冠冕堂皇的名義,卻有著度假節目的實際感覺。金吉酉默默穿過了人海,眾聲轟然,好像前所未有的從深谷裡甦醒,也似乎首次所見所聞,原來世界是這樣,腳下踏的土地是這般,於是小孩般地發起脾氣了。世故油滑不就是華人的特長嗎?處變不驚,也是不變應萬變,多少年都是如此。母親總是告誡,人多的地方不要去,回家安全,在家裡就好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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