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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隱匿/樟樹林蔭下的那家書店 - 告別敦南誠品

2020/06/10 05:30

◎隱匿

◎隱匿

1997年,我還年輕,很幸運地找到了台北市東區的工作,且公司樓下就是敦南誠品,更幸運的是,當時它也還年輕。

我這個鄉下來的土包子,突然間落入了時髦的東區,滿街男女的時尚穿搭,舉手投足間散發出來的潮味或文青風,對我來說都是極大的文化震撼。我記得當時我很在意自己一身土味,說話還帶著彰化腔。

公司第一年尾牙時,我看見一位女同事從洗手間出來,突然就換了新髮型,我大吃一驚,並坦率地讚美了她,完全不知道原來她只是戴了一頂假髮。隔天,我如廁時恰巧聽見洗手台前的對話,那個女孩將這件事告訴了同事,她們兩人毫不留情地將我取笑了一番。那時我一直躲在隔間裡,等到她們離開才出來。

這樣的我,卻在敦南誠品的書店區得到了安頓。我上班前、下班後,以及午休時間,幾乎都待在書店裡。那時我買書不手軟,且買了書之後,還會再點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癡癡地看著窗外的樟樹和鳥雀,至於看書和看人,則較為次要。儘管如此,因為待在那裡的時間太長,我幾乎見過了所有我私心仰慕的作家或藝文界人士,我觀察他們和同行的朋友,注意他們都看了哪些書?有沒有買書?或者接到電話時退到角落去小聲說話的樣子……

當時我雖然喜愛閱讀,卻還沒找到詩,因此惶惶終日,不知何去何從,只好拚命購物,我以為只要將名牌的衣服穿在身上,就可以將我的土味去除。因此,儘管收入不壞,我卻是個月光族,每到月底,甚至連吃飯的錢都沒有。那時同事可憐我,經常把加班的便當送給我吃。

因此每到月底,我就在敦南誠品看白書,有時連續幾天午休時間,我翻讀一本小說或詩集,等上班時間到了,便匆匆地將書籤夾進尚未看完的書頁間,第二天中午再來的時候,書籤總是還在同一頁。

我也經常參加誠品的活動,展覽、小型演唱會、誠品講堂等等,我還買了第一屆女性影展的套票,至今我仍深深記得當時的課程和影片帶給我的震撼,好幾次當我從深夜的仁愛路圓環走路回家時,感覺星星都被擦亮了,世界煥然一新。

那時公司的工讀生曾拜託我幫忙寫作文,題目是:〈我最喜歡的地方〉,當下我毫不遲疑、大筆一揮,寫下我最喜歡的地方就是敦南誠品,以及它的千萬種好處。當我寫完,工讀生同事看了只能大翻白眼,她說:「拜託,你真的很喜歡誠品耶!可是也寫得太誇張了,這樣我會被老師懷疑的啦!」

很快地,時間來到了2000年,我經歷過一次可怕的失戀(無法進食、體重來到人生新低),接著是921大地震(獨自縮在租賃的屋子裡哭泣),然後是一連串沒完沒了鬼打牆似的車禍,直到最後一次,騎機車趕上班的我遭轎車正面衝撞,我高高飛起,掉落在馬路正中央,失去了意識……當我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樟樹,早晨的陽光從層層疊疊的樹葉間漏下來,溫和地灑在我臉上。

在暈眩中,我試圖起身,但身邊已圍滿了人,許多人大聲喊叫著:「叫救護車!」「把她的安全帽脫下來看有沒有外傷!」……不可思議的是,在那次車禍之後,我彷彿被打通了任督二脈,變成了另一個人:我開始寫詩,從傷痛中走出來,並徹底放棄了購物的嗜好,至今仍穿著二十多年前買的衣服。

世界由此轉了彎。幾年後,我在淡水開了書店,從起初的熱情洋溢,到逐漸被各種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除了店裡的講座,我不再參加別處的活動,甚至不想踏入台北城一步,當然我也沒再去過敦南誠品。直到我出了第五本詩集,出版社詢問我是否願意到敦南誠品去寫詩?據說他們會準備背板,我只需過去寫下一首與書店相關的詩即可。

考慮了一個晚上之後,我答應了。其實若是平常的我是不會答應的,可這次是對我具有啟蒙作用且即將歇業的敦南誠品,如果不把握機會再去一趟,我馬上就要搬到台南,可能今生就無緣再見了。

那天傍晚,當我再次回到敦南誠品,因為街景變化太大,我太緊張,竟然在滿天的晚霞中迷路了。匆忙趕到書店時,並未出現想像中的感傷情緒,只有無盡的慌亂,笨拙的手寫字在印著我照片的背板上,愚蠢地往一邊歪斜……寫完詩我冒出一身冷汗,和書店店員以及出版社編輯道別之後,茫然地繞過百貨公司般的書店區,像被什麼力量推動似地,我竟沒有停留,直接踏出了大門。

然而當我走到前門廣場上,我還是駐足了一會兒,仰望著那棟熟悉的磚灰色建築,至少它還在,也依舊好看、內斂、有品味。我曾多次和朋友坐在階梯上聊天,我曾在此等候過各式各樣的人,包含收租的房東和情人,然而現在,對我深具意義的兩家書店──我自己開的書店和敦南誠品──都要結束營業了,甚至就連那棟建築也要被拆除。

我想起人們總喜歡穩固不變的事物,卻沒想到世界竟建築在沙之上,而行走其上的我們,以及我們的所愛,如夢又似幻,曾不能以一瞬。然而,告別一家書店和自己的青春,我沒有太多感傷,僅有滿滿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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