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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蝙蝠通信】 川貝母/雲身

2020/06/02 05:30

◎川貝母

◎川貝母

被世界遺棄的人都聚集在這裡:矮人、狼人、獨眼人、長毛人、半透明人、讀心術者、燃燒左手者、兩種性器官的人、四條手臂的人、不斷墜落的人……五十幾名畸形異能者聚集大廳,好像一場華麗的變裝派對,但大家都只是平常飯後休息,聊著農作與天氣的好壞而已。仔細感受,空氣中仍然有傷口的味道,好像某株植物被折斷手臂散發出來的幽微氣味,大家都清楚那一定是很深很深的傷口,結痂如厚重的瀝青層層堆疊。

少數人很幸運,剛出生就被帶來這裡,大部分的人則是跌跌撞撞,在恥辱與詛咒中長大。不知道丟棄自己多少次只求生存地流連於城市間巡迴表演,輾轉得知山城的存在才終於找到世界可以容身的地方。初次來到這裡的人幾乎像是殘破的玩具,明明傷痕累累還在對別人笑,必須等待他人反應才能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完全是被動的取悅機器。只有在這一個比一個還離奇的地方才漸漸找回自己,這都要感謝玲玲的收留。

玲玲生長於中國東北,從小食欲旺盛,連風都不放過,沒東西吃時就張開嘴巴咬著風,才國小就已經超過一百八。被家人趕出去後當起臨時工,搬家泥作各種粗活都做過。玲玲總是黑黑髒髒的,遠看像沾滿灰塵的熊。長到一百九的時候加入日本職業摔角,得了十次冠軍腰帶,而後因為太巨大沒有對手而轉型成娛樂摔角,在場上扮演紅魔鬼,被撒豆子、鯰魚,或寫上惡鬼退散的匾額。用恥辱換來一筆錢後引退、加入俄羅斯馬戲團,幾乎一層樓高的她當起熊的母親,在場上玲玲像拿著布偶一樣對熊又親又抱,時而慈悲時而盛怒,穿著尿布的熊四處逃竄,她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教導熊孩子們把玩具歸位。但身體再怎麼高還是有個限度,變成五層樓的時候觀眾的恐懼大於獵奇了。失去票房的玲玲覺得她離天空愈來愈近,也許是某種契機,想死在最高的地方,於是帶領著幾個馬戲團的伙伴從歐洲橫跨亞洲,最後來到尼泊爾健行。

那玲玲呢?查爾東張西望,既然玲玲那麼巨大,為何來山城卻還未見到?

眾人相視後爆笑扭成一團,玲玲一直都在啊,我們就站在她的肩膀上。

玲玲的頭永遠在雲的上方。她的視角不一樣了,她俯瞰大地,看著動物遷徙與四季更替,她明白生命消散僅僅在一瞬間,沒有任何永恆存在的事物。玲玲累了躺下來不再移動,山脈間有她的鼻息聲迴盪著。

蝙蝠男寫於看不見的城市

■【蝙蝠通信】隔週週二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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