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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王丹專欄】 敏感的靈魂美麗而悲傷

2020/05/20 05:30

◎王丹

◎王丹

所謂「天妒英才」,我以前以為,最能體現在中國作家王小波身上。他是那麼才華橫溢,無論是文學還是思想,都獨闢蹊徑,達到一個很少有人可以企及的境界。他對人性有一種質樸的,幾乎是出於科學計算的洞察能力,能夠看到透明的那個部分。四十多歲,他突然去世了。另一個例子是詩人海子,至今也很少有人可以達到他那樣純粹的靈魂寫作的水準了,因此他的詩句至今還是代表著中國詩歌的頂峰之作,一句「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畫下了一道標準。然而,1989年他臥軌自殺,還不到四十歲。

我不能總是舉中國的例子,因為我其實想說的是日本的芥川龍之介。是的,他也是以自殺方式告別世界的,死時年僅三十五歲。不知道現在還有多少人會看芥川龍之介,我猜不多了。這不僅是因為我們以為文學作品都是長篇小說才算數,也是因為,現在,根本喜歡文學的人就不多了。但看過的人都應當會承認,一個三十幾歲的人,對於人性認識到了如此透徹、深刻的程度,並帶著近乎絕望的心情,用一個個短篇細膩刻畫出來,這樣的人,只能用天才來解釋。

除了短篇小說之外,他有一些隨手寫下的感想,短句,心得,更值得我們仔細檢視,因為其中也包含了很多玲瓏剔透的心思。比如關於說謊,一般人當然會直斥這種行為的非道德性,而芥川龍之介看到的,則是「我懂得有時除依靠說謊外還有不能講出真實的不幸」。說謊,這樣貌似簡單的一個不道德行為,在他的體會中,也有不幸的成分的存在。人性是複雜的,這我們都知道,但是能講出複雜在哪裡,卻是只有少數天才可以做到的。但是天才,是有代價的。天賦,或許成為禍根。

首先,這樣的天才,一定是內心非常敏感,而這種敏感,也往往會成為他們的致命之處。因為這樣的敏感,難免會附帶有一種類似潔癖的自我約束,當這樣的自我約束開始有鬆動的跡象的時候,當事人是無法承受的,他們不知道要怎樣面對一個因為放棄而沒有意義的人生,因此往往,他們乾脆放棄生命。這就是天才的悲劇之一,他們太透明,不想破壞這種透明。而悲劇之二,就是他們註定的孤獨。我看芥川龍之介的文字,完全可以感受到冷靜,甚至帶有一點點嘲諷的陳述中,那種痛徹心扉的寂滅。如果一個人把什麼都看透了,他很難找到可以交流的對象,看不透的人會成為你的崇拜者,仰慕你的文字和思想,但無法成為知己。即使是在一片浩瀚星河中旅行,眼前有那麼壯觀的美,孤獨也是痛苦的。

芥川龍之介有一篇隨筆〈澄江堂雜記〉,他預測到了一百年後他的書「封面已給蟲蛀得殘缺不全,字跡也模糊不清」,但是最令我震撼的,是他最後的一段:「可是,我依然要想,寂寞百年身,哪怕只有一位讀者,能受捧我的書,在他心扉前,儘管依稀微茫,呈現出一片海市蜃樓……」居然,絕望中還帶有希望。而這樣的希望,聽起來又是多麼的絕望。多年之後,讀到這樣的文字,你依然可以感受到孤獨帶給他的悲涼。這當然是一個悲劇,不管多麼悽美。

芥川龍之介雖然人生坎坷,但再怎麼坎坷,也不過短短二、三十年,是什麼讓他對人性看得這樣通透?我不知道,因此只能用天賦來解釋。但不管答案是什麼,我都覺得,這個答案,就是他,和他們,過早離開人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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