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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陳芳明/鍾肇政先生的承諾

2020/05/20 05:30

2006年鍾肇政身影。 (資料照,記者謝文華攝)

◎陳芳明

2004年,鍾肇政(左)、葉石濤,各據北、南台灣,難得相聚,兩人熱情擁抱對方。 (資料照,記者孟慶慈攝)

【編輯室報告】

2015年,作家鍾肇政(左)獲台大傑出校友,兒子鍾延威(右)陪同出席。 (資料照,記者簡榮豐攝)

文學耆老鍾肇政(1925-2020)於5月16日晚間辭世。生於日治時期,戰後順利成為跨越語言的一代,更以「濁流三部曲」、「台灣人三部曲」等結合歷史與台灣意識的系列長篇,被譽為台灣大河小說第一人。寫作志業之外,以其靈活與仁厚,組織《文友通訊》、主編《台灣文藝》與《民眾日報》副刊,在威權鶴唳的時代,延存台灣文學命火;又因其日文造詣,大量譯介日本文學。晚年仍筆耕不輟,以旺盛創作力豐沃了台灣土地。今日刊出學者、作家陳芳明的追憶。

2002年,一向提攜後進的鍾肇政(左)頒發第卅三屆吳濁流文學獎小說獎給得獎者袁哲生。(資料照,記者洪美秀攝)

鍾肇政先生以九十六歲高齡去世,這是台灣歷史的重大事件,也是台灣文學長流無法迴避的重要轉折。他是1925年出生的世代,與他同齡的作家是葉石濤。只是葉老在2008年就離世而去,使得台灣文壇一直所豔稱的「北鍾南葉」,從此不再。鍾肇政以長篇小說創作著稱,葉石濤則是以文學批評而成為重鎮。他們兩人提攜後進,始終不遺餘力。這兩位大老對於戰後台灣後輩的啟蒙與啟發,到今天還是歷歷可見。

鍾肇政獲行政院文化獎手寫感言。 (資料照,記者周敏鴻攝)

鍾肇政在1950年代後期的《中央日報》上連載《濁流三部曲》時,被前輩作家吳濁流先生看見。他非常訝異,怎麼有人以他的名字寫小說。藉由這個因緣吳老主動去認識鍾肇政,後來兩人成了生死之交。吳濁流在生前,留下一部未發表的小說《台灣連翹》,是使用日文書寫。吳濁流在1976年去世之前,在原稿最後一頁寫著:「死後十年,才能翻譯成中文出版。」他的這份原稿託給鍾老保存,為什麼必須死後十年才可以出版?

鍾肇政七十多年前的情書手稿。 (資料照,記者李容萍攝)

吳濁流生前的最後三部小說,都是以台灣人的歷史命運做為主軸,包括《亞細亞的孤兒》、《無花果》、《台灣連翹》。其中《無花果》的最後一段,只提到「二二八事件爆發」數語,立即遭到國民黨的查禁。吳濁流生前就深深體會了戒嚴體制的嚴苛滋味,凡是與事件有關的任何文字,都無法躲過檢查的法眼。《台灣連翹》的內容,正是描述事件中的「半山」角色。所謂半山,指的是在抗戰時期投靠蔣介石的台灣人。戰後,他們跟著國民黨來接收台灣,獲得了許多重要的職缺。《台灣連翹》其中有一段描述頗具關鍵,當時行政長官陳儀,有計畫要屠殺台灣知識分子菁英,列出了一張重要名單。陳儀召集這些半山,讓他們看過之後,如果同意的話就簽名。幾乎每位半山都簽名同意。

這是洩漏天機的歷史記憶,也是犯了天條大罪。吳濁流是戰後《台灣新生報》的記者,在事件發生之際,他騎腳踏車採訪台北市的重要街道,親眼目睹許多屠殺的現況。這些記憶變成終生的噩夢,非得寫出來不可。吳濁流把原稿託付給鍾肇政,並說:「死後十年才能翻譯發表。」吳濁流在1976年去世,死後十年就是1986年,台灣還未解嚴。勇敢的鍾老,在1986年訪問美國,與我在洛杉磯見面。那時他特別告訴我,回去就開始著手翻譯。我知道,台灣無法出版這本書,便邀他在美國出版,列入林衡哲所成立台灣出版社的文庫。

鍾肇政信守他的承諾,很快就完成翻譯,也立刻在美國出版。二二八事件的檔案公開,必須要到陳水扁執政時才付諸實現。鍾老反而是走在台灣歷史之前,為吳濁流實現願望。《台灣連翹》在美國流傳甚廣。1987年解嚴後,也開始由台北前衛出版社發行,引起台灣讀者的強烈回響。鍾肇政的承諾還不止於此,吳濁流去世後,遺留下來的雜誌《台灣文藝》,也由鍾老接手,持續發行下去。他對年輕作家的提攜,完全是繼承吳濁流的精神。

在海外流亡時期,我第一次捧讀他與葉石濤主編的《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內心湧出激動的情緒。那是我第一次那麼完整看見台灣的文學遺產,裡面所收的小說與詩,簡直讓我開了眼界。這套叢書出版於1979年,也就是美麗島事件發生的那年。事件發生後,國民黨展開全島大逮捕,1980年又製造動人魂魄的林家血案。第二年又陸續發生陳文成命案,1984年再製造江南命案。北鍾南葉所整理的台灣文學記憶,顯然具有特殊的政治意義。那是對抗威權論述的最佳反擊,是最幽微的精神抵抗。我的台灣意識也在那段時期釀造成熟。

閱讀鍾老所完成的《濁流三部曲》、《台灣人三部曲》,不僅讓我了解台灣人的歷史,也讓我窺見島上住民的抵抗精神。抵抗,就是做為人的最後精神據點;放棄抵抗,等於是放棄做為人的基本權利。這對我是重要暗示,依據這樣的覺悟,我在海外完成《謝雪紅評傳》;回來台灣後,又完成《台灣新文學史》。保留先人的抵抗精神,不只是鍾肇政文學的主體,也是葉石濤寫出《台灣文學史綱》的初衷。那種召喚,讓我在海外流亡十八年之後,終於沒有在遠洋沉沒。那種召喚也讓我清楚辨識台灣的方向,我終於選擇回到故鄉,鍾老的文學力量確實支撐了一個漂泊魂魄。

1991年,我以黑名單的身分,第二次回到台灣,在台北正式舉行《謝雪紅評傳》的新書發表會。鍾老特地前來為我致詞。那種照顧後輩的溫暖心意,我已經深深感受。返美前,鍾老特別為我寫了一幅書法,寫著「怒濤」兩個字。那是與他甫出版的歷史小說《怒濤》同名,其中描述了二二八事件裡台灣人的抵抗精神。鍾老沒有給我任何明示,也沒有任何暗示。僅僅兩個字,便足以道盡一切。懷著難以定義的心情,我帶著字帖回到加州,懸掛在家裡的客廳。

住在桃園龍潭的鍾老,一直與新竹新埔的吳濁流維持密切的情誼。吳濁流去世後,他毅然承接了《台灣文藝》的編輯,一直到1980年為止,稍後又由陳永興醫師承接。鍾老堅持了一生,只要記憶還在,文學書寫就未曾停止。他以高齡離開時,台灣的民主成就已經確立,轉型正義也次第獲得實現。他在小說中所追求的愛與夢想,不再是虛構的存在,而是歷歷可見。他留給我們的是一種承諾,可以獲得生動實現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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