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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方秋停/邂逅二手書

2020/05/06 05:30

圖◎顏寧儀

◎方秋停 圖◎顏寧儀

一直相信書與人的相會自有契機,比起一般通路,二手書店似提供更巧妙因緣。

台中新開那家二手書店位於鬧區地下室,憑依地址造訪,一不小心便會走過頭。沿著階梯走到底會先被道門擋住,門開入內,敞闊的空間映現眼前,彷似地下兵工廠,也像古裝或奇幻劇裡的祕密基地,感覺別有洞天。

我喜歡逛二手書店,除了價廉,更因其中蘊藏著豐富想像。特價區的書一本四十,三本一百,一冊冊直立書脊相連成另波景觀。將書一本本拿起來翻翻,心想這樣多的書自哪來、來此之前有何遭遇?

二手書裡外披掛歲月重量,感覺比新書多一些表情。書如人有窮達際遇,各有身世或帶幾分滄桑――它也許含帶被遺忘的光采、過時美學、或不幸遇見歡喜汰舊換新的主人。買下一本二手書,結束它坎坷的流浪生涯,也可免於一再被圖書館催還的急迫感。二手書店於是成為我重要的精神補給站,每回前來總有意外收穫。

書由作者生出卻靠讀者延續生命,每本書皆須為傳世而努力。三本一百令人難堪,比起被當做垃圾銷毀,能居留此處並不壞!一排排書籍,無數個曾經響亮或被遺忘的名字重新亮相。陌生或熟悉,一個書名、作者如一條過期新聞,於眼前牽拉出一世代景觀。曾經耀眼的大手筆,可知自家子孫流落至此?

沒有音樂、咖啡香,陳舊氣息裡隱含時不我與的喟歎。馬克.吐溫、海明威、谷崎潤一郎分別落難;《曠野的聲音》和《泰戈爾情詩》混音,經典與雜蕪並列,黑白彩色深奧和淺俗同框。書堆放得太擠,左書封底與右書封面貼連一起,扞格不入卻難逃逸。

地下室無外通窗戶,燈光自頂上及壁間照射下來,於層層書架間轉繞出多層光影。書與人貴於心靈契合,相見並不嫌晚。手翻舊書,感受書籍的困頓與堅持,黃葉帶有新葉未有的紋路,邂逅一本二手書,如看老舊地圖,虛實交映氤氳騰飛,時空雖變卻含豐富路線。

買回二手書習慣先撕下標籤裡外擦拭一遍,如替流浪者洗去僕僕風塵,還予他幾分光鮮。感覺書的安適,心底有著說不出的滿足。記得徐四金那本精裝的《鴿子》初來時有些髒汙,蘸點洗劑替它潔淨,目光與書封禽鳥愣愣相對,似懂得那落難飛羽欲訴的無奈。洛夫的《因為風的緣故》買回後發現曾遭水漬,心疼之餘便小心將那黏貼一起的書頁一一分開,風乾後試著壓平,日後翻閱如自水紋中打撈絕美情思,一行接一行特別小心謹慎。

買二手書多因衝動卻也常有意外收穫。一個個之前忽略的名字,一篇篇不曾預期的故事,隨緣相遇,補足缺少,知識版圖因此擴大,若遇著喜歡的作者,感覺更加興奮。那回見《馬克吐溫傳奇》站立架上,連忙將之牢抓手上,翻開那漸層的青綠書封,自賽姆的頑皮行徑踩進記憶中的跌撞童年,彷又回到初讀此書的年代。

二手書含藏光陰摺痕並帶有前人翻閱的手溫,買二手書如看二輪電影無法先睹為快搶搭熱潮,而後知後覺品味或許更長久。《在天堂遇見的五個人》依序出場,遊樂園裡的摩天輪轉動起來,拉高拉遠觀望視角;《人鼠之間》傻大個倫尼躲在草叢,單純只是想要餵養兔子卻不成……一頁頁深刻風景於眼前掀開,讀著讀著許多書外情節陸續加了進來。

二手書裡時藏不明信號――摺頁、圈記畫線或隨意寫下的筆記,頗引發人對書前主人的好奇――他(或她)也許是用功的文學院學生、退休教師、或家族有嗜好閱讀的人,二手書經常串聯許多始料未及的磁場,冥冥之中似有謎團等待拆解。翻開《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意外發現書裡蓋有同事的藏書印。擁有熟人的書彷如暗中知道對方吃過什麼食物,了解他思維裡的養分――原來他對心理學有興趣!而他因何將書賣出?對書有何見解?揣想其中事由,如自三稜鏡瞥見多層光采,感覺很是奇特。

書中摺頁頗引人遐想――因為重要或歡喜,還是前主人讀到此處便中止了。書裡也常見著其他附加物――統一發票、過期折價券、繳費單、或是用來記事告白的便條紙、夾死的蚊蟲……二手書裡外含藏各種情節,讓人想像隨之飛舞。那回讀《夏先生的故事》時內頁突然脫落,趕忙將它依序黏貼好,故事得以接連書的生命才得延續。另外,也曾在書裡見著圖書館的藏書標籤,頓時那書似如流落民間的宮女,不經意地透露悲辛往事。

二手書包含未盡情緣或一場可能精采的冒險,買二手書多憑直覺,興沖沖帶回,其中或藏靈光,也可能只是誤會一場。遊逛二手書店,有時貪心有時挑剔,翻砂撿金,眾裡尋他。書如貝殼隨潮湧動,於汪洋中載沉載浮,有的站立浪頭曾經風光、有的被衝擊得破碎殘缺,任無心的腳步踏踩而過。

在二手書店邂逅書籍,搜尋一樁樁可遇不可求的緣分,感覺像玩大地尋寶遊戲,帶點刺激與運氣。時間醞釀思想,好書如酒愈陳越香。之前忽略的書籍,無意間拾起如掀開神祕紗麗,瞥見之前不曾想過的萬種風情。鍾芭.拉希莉的《醫生的翻譯員》透露印度人面對異族文化的衝擊;黛安.艾可曼的《鯨背月色》以清新文字書寫自然;中西禮以詩歌質地書寫小說,閱讀《兄弟》情節,跟著將小樽、札幌及東京生活一遍。讀二手書,翻查出版年月,將意識調轉至那時,想像那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曾引發的氣旋,心神便受震撼。

逛二手書店總會購買一大落書籍,紅藍鵝黃及駝色似如一塊塊彩色磚,回去堆砌心靈逗留的城堡,手提愈重感覺愈充實。

自書店走出時天色已暗,街上人潮聚集,廣場前聚集待領養的流浪貓狗。回頭看那隱藏地下室的書店入口,彷若有光,等人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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