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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方子齊/透明人間

2020/05/03 05:30

◎方子齊

◎方子齊

校樹前的畢業合照我甚至缺席了。那時候你是綠色的,綠色短髮。前些時候你是紫色的,與導師聚餐那晚你是水藍色的,幾天後畢業典禮上,你又變成金色。或許一直到最後你都是金色的。

而我是黑色的。剛結束入伍訓練,頂著黑色的平頭,一路轉乘罕有的海線快車,前往你的來處。害怕褶縐,就一路穿著黑色襯衫,打上那條為了某些揣想的、畢業後的商務場合而準備的黑色領帶。那這又算是什麼場合。

今天不是什麼重要的日子。每天都不是什麼重要的日子。我們理應這樣繼續生活下去,沒有多餘的紀念日,依舊不知道彼此的生日。

我卻黑色地坐在這裡。車窗廣闊但也是黑色的:黑色的城鎮夜景,穿越黑色的洞穴。遠處光點消失的時候,我只能對焦在自己黑色的倒影上。

我在顫動的車上,斷斷續續翻著書。裡面寫著,遺忘是無法被證明的。人類至今仍無法證明,大腦可以徹底遺忘一件事情。

意思是,人們不確定遺忘是記憶受到損傷、無法提取,或是記憶真的徹底消失了。讀著又分心了,望向黑色的車窗。那消失是怎麼回事?現在,這又是怎麼回事?

日後見你在假期的夢裡,我緩緩走向你,只見你的側臉。你坐在兩道長廊的轉角,面向我見不到的那一側,靜靜等待著什麼。

你所在的長廊有白色的光。我一直站在這一側看你,你微笑向我點頭,並沒有交談。夢醒以後我傳訊息給之,微弱地期盼著,之也看見了你,知道你在等什麼,長廊那側又有什麼。

可是之顯然不曉得。只有我,在不重要的日子裡夢見了。

喪禮上井把你哭成透明。我看著他流淚,慌張地想著,啊你怎麼不在,怎麼不來陪他。半秒之後才想起你死了。

回程我們一群人走下山坡,烈日過於光亮。我們緩步走向你家鄉的小站,搭上不同方向的車,沒說再見。車窗透明,窗外田野青翠,天空湛藍,像是某個不重要的日子。

那時我才不小心地、慎重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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