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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張經宏/沒有堤岸的河流

2020/05/03 05:30

圖◎黃子欽

◎張經宏 圖◎黃子欽

S寄來網路上幾張G的照片。是個攝影師的人像作品,主角是外文系同學G。G頹然垮坐在祖先神桌下,一地酒瓶,原就瘦削的他虛得如一縷幽魂。攝影師寫到G當年在家鄉如何秀異特出,如何讓同儕仰望,如今是個日日醉酒,喝到語無倫次的酒徒。黑白照片的光精心處理過,神桌幽暗處的祖先更顯森嚴。另有一張近拍,眼尾勾翹,眉梢上揚,細目方顎,臉像定了妝,得整張皮拆卸才能見到一個躲在深處的他。

「他一定是壞掉了。」S說。

感覺G一直在演。以前的他演一個有夢想理念的青年,照片的他演一個終日昏茫於酒精的失魂者。

1988年,讀大二的G來宿舍找我,他活動很多,社運無役不與,是小有名氣的校園紅人,又接辦學生會刊物,需要有人寫小說,得他邀約我甚是驚喜。

我記錯了截稿時間,他來取時,稿紙上字畫一片狼藉。

小說其實寫得差不多,「我等你。」G從我櫃子上抽了本書,靠在床梯邊翻看。「需要我幫你謄嗎?」

等稿子時G問我,喜歡誰的電影。他喜歡侯孝賢,《童年往事》是他的第一名。

我喜歡楊德昌《青梅竹馬》,我的第二名。還沒有誰是我的第一名。

「你該看看《童年往事》。」G說,如果可以,他也要拍一部「自己的第一名」。

「好了。」我順完稿子的最後幾個段落,「你帶回去吧。」

小說寫了某人與同學約好參加街頭運動,來的人稀疏,走著跟著脫了隊,一個人來到圓山河岸看飛機劃過台北夜空。審稿的學長說:你這篇,「運動感」不夠明確喔。好像有東西又好像沒有。你根本沒寫完。

稿子後來沒刊出。也許心懷歉意,G約我去八德路Roxy玩。他白天甚忙碌,陪玩到兩、三點,絲毫不見倦容,聊起電影更是精神,在四周沾黏尋覓的眼神與轟轟的音樂底下,他一句一句穿過滿桌的啤酒罐,跟立場迥異的同學辯論保守勢力與改革路線,爭得面紅耳赤。

「需要那麼用力嗎?」我說:「換個地方說吧,這裡這麼吵。」

G起身走人。隔沒幾天,他拄著拐杖來宿舍,坐在我的座位上悶頭寫東西。一問才知前夜社團開會,眾人僵持不下,G走到二樓陽台,一躍而下。

「你怎麼不從頂樓跳下。」

「想看我斷兩條腿的樣子?」

G走後,「這人怎麼這樣?」室友掀開棉被探出頭:「他來都不敲門?」

二十歲那年夏天,天安門事件。隔年野百合學運。學生運動承各方召喚,結合媒體攀上解嚴之後的高峰,每年的學生會長選舉,「改革派」情勢大好,推出的人選總能勝出。G那幾年忙進忙出,鋒頭夠健,我在活動中心前見他蹲著貼海報,「下屆你會出來選吧?」

G不置可否,神情透出少有的慎重。數月之後,改革派甲方推G參選,乙方社團另推出W。W數學系念了半年重考歷史系,後來課上幾回遇見W,才發現我們都轉來哲學系。當時樂觀派認為,只要一個衝高票數,贏還是有機會。最終改革陣營推出兩人,與K黨競選會長。

W和G的社團理念相近,但票就那麼多。K黨派出一個上台說話細聲細氣的女孩。有人談及女孩的父親是個局長,台下「喔」地似乎明白了。

近卅年後,從政多年的那女孩隨一票人擠上外交部的玻璃門,硬生生弄傷同僚指頭。這則夾側於耶誕與歲末之間的亂糟糟的新聞,電視不斷播出。女孩臉色痛苦,坐著輪椅讓眾人簇擁,推進病房。「弄成那個樣子,」S看了新聞說,「就是個要人疼的小女生啊。」

學期伊始,眾聲喧譁。二二八是日,社團糾眾幫偉人銅像帶高帽,出刊物,掛布條,辦影展,讀書會一場接一場,競選活動不曾稍歇。室友回來宿舍,說起G的政見演講,「真有魅力呢,還以為他就是個小弟弟。」

問講了什麼?「這得想一想,」室友說:「就是一種流露啦。看得出來他有準備。」

世間諸事,志同道合的友伴、相視莫逆的愛侶種種,一旦站到對立面,甚而起了競爭關係,常常讓旁觀者咋舌:人性詭譎的變化難測,竟可以到這樣的地步。

選舉也是。改革派兩造先是兄弟爬山各自表述,後來歧見增生,耳語不斷,曾經密契的伙伴漸漸摳挖彼此細碎,從中被聚焦再放大,涇渭愈分愈明。若干閒言八卦,校園中或明或暗地流傳。

某夜,S來總圖找我。S言詞吞吐,說她有個心儀的學長,清秀聰慧,才華洋溢,但「懷疑那學長愛的是男人。」

我很快猜到,她說的是G。

「你也知道?」S說:「可以幫我問嗎?」有人在傳,社團在同學的住處開會到半夜,大伙兒累了倒下就睡,G會欺過身暱在學長身上。許多人都看見了。

所以,要我問什麼?既然妳都聽說了。

「你就幫我試探,G到底是或不是。」S說,「如果G說『是』,幫我跟他說:沒關係的,我們早就知道了。」

「為什麼是我去問?」

「你看起來無害,適合作餌。」

我很想問S,是又怎樣呢?如果妳真的愛他?

「好吧,我幫妳問。」看著她焦灼的眼色,「妳不是第一個央我問這事的。我都有點嫉妒他了。」

我到G的社辦留言。幾十種筆跡、讀書心得寫滿整本冊子,首頁的發言不過昨晚的事,很多人半夜沒睡,跑來寫留言本。這若在今天,約莫是PTT上幾秒鐘就滑了過去的千百則消息吧。我找了支簽字筆,寫下找人的訊息。

G終於來宿舍找我。是個濕寒的春夜,我們共騎一輛機車到永和,吃完消夜,來到福和橋下的水邊。一問起感情,G反倒問我,「怎麼不說說你自己的事。」我聳聳肩:「所以這是不能問的?」

如此鬼打牆了幾個回合,G朝前方水邊走去:「這河好寬,跳下去不知怎麼樣。」

又來了,我心裡犯起嘀咕。G回頭:「我不是。」沒有人需要為「是或不是」來向誰昭告吧?這太荒謬了。他站起身,「走吧,再說下去只會愈來愈冷。」

我坐上G的摩托車,微雨中回到他的住處。

G賃居於金山南路的巷子公寓。我睡其中一間,G和學長各睡一間。一早天氣大好,落地窗外晃著明亮的光。浴室裡有人,是那學長,G也在裡面說話。廚房邊另有一間浴室,我匆匆梳洗,留下紙條開門,這才瞧見客廳牆上幾個歪斜的大字:時間是沒有堤岸的河流。我要是房東我會氣死。

我把G的回答告訴S。

「沒關係的,我知道他會這樣說。」S很冷靜:「他不要自己壞掉了,都不知道。」

臨到選舉日,校園各式文宣滿天飛。G他們的刊物首頁,住處客廳的照片占去了半個版面,牆上的字清晰張揚。總圖刊物架四周,一地鞋印踩在那照片上。之後連他參加野百合學運,頭綁布條的絕食照片都用上了。K黨後來丟出一張傳單,把參選人的學業分數列一個表,女孩一枝獨秀。選會長選到亮出課堂成績,不少人看了竊笑。

選舉揭曉,改革派雙雙落敗,G的種種任性成了眾矢之的。我不只一次聽聞,競選伙伴為G安排的拜票活動,他要嘛直接回話:我不想去,要嘛搞失蹤,幹部們氣得跳腳,行程只好作罷。

G和W兩人後來都退了學。W南下當兵,倒是G有次出沒在校外地下道,遠遠見到他人影便閃開,連話都說不上。看來是不想往來了,他又醉醺醺來宿舍找。是個週末下午,他狂敲門板,室友站出來走廊上罵了他:不就是一個會長沒選上,你這樣鬧,你以為別人看不出來?

那夜回到宿舍,隔壁寢室跟我說起下午的鬧劇。「你室友飆了好長一串,還好你不在。」室友向我解釋,G那樣敲門也太無禮,「他把自己弄成那樣,然後跑去找朋友:『你看吧。』這到底是演哪齣啊。」

然後,再也沒有見過G。

G死於數年前的某個冬夜,我是在某紀錄片的報導上得知消息。似乎是拍攝時G喝醉了,導演只好中斷,再回返現場G睡了,遂拍下他的睡容,而其時G已死去。片子我一直沒看。G依稀還是那個揹著帆布包來到宿舍,走廊間蹦蹦跳跳,談起電影眉目飛動的大學生啊。

這部以他為傳主的片子好像得了獎。每每有誰認真寫了篇評論或報導,G的人生便被談論一次。荒謬、孤獨、矛盾、惋惜,過去種種,又靜靜從記憶深處劃過。

報導說,片子談及G對自身性向的拒斥,是他無法跟自己和解的主因,遂一再躲藏掩飾,終至於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是誰。

我想到很久以前,S跟我說的,G壞掉了。只是他藏得極好。他的聰明使他藏到身邊的人無從發覺,他的那些亂己亂人的心思狂潮。頂多是他再也壓不住、爆裂而出,旁人驚詫於「怎麼了怎麼了」的瞬間,他又迅速抹去眼淚,撐起嘴角的笑意,沒事沒事。

一直以為G活得任性張狂,像溢出了堤岸無邊的水漫流,而今想來,也許他想要那樣地活,奈何人間於他,處處是障礙,處處是網羅。

G,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啊,就只有你自己不願知道。這中間一定有人跟你說過重話吧,你非常非常在乎的人。你這樣的人,聽不了重話的。

S早已嫁做人婦,G的事,也只有說到他的那些伙伴,如今一個一個成了學者、立委、市長、部長,才偶爾談及。遂不免假想如果G還在,他也會是他們其中的一個?還是他尋到了滿意的題材,執起導演筒,拍出了「自己的第一名」?或者,他也跟上了網路世代,閒來在速食店、校園、遊行的大街上,手機滑著滑著,在這樓窗外的三百公尺、三公里,三百公里外,你,你,還有你,原來你們都在這裡。沒事的,縱然這個離開了,會有更懂你的下一個,他們也跟你一樣,在透著微光的暗夜裡努力生活,等待可能。

縱然時間沒有堤岸,尋覓也是,但因為有個「可能」在對岸,泅著划著,也許就觸摸到了,讓你擦乾眼淚,迎上前去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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