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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廖玉蕙/為七十歲自放煙火

2020/04/27 05:30

◎廖玉蕙

◎廖玉蕙

九歌總編表達要重新出版《大食人間煙火》那天,我取出架上的藏書,在深夜裡展讀十三年前的文字,悲忻交集。

十三年,足夠讓嬰兒長成少女;讓少女升等為人母,讓人母升格為祖母;十三年的變化於我堪稱「滄海桑田」。最大的滄桑不止於母親在這本書出版的次月仙逝,我的長兄、二姊、三姊也在這些年內相繼亡故。

這本書出版於母親過世前一個月,裡頭有一篇讓我萬分神傷的作品〈廚房裡的專制君王〉,寫於母親過世前五個月。當時一向強勢的母親已逐漸病弱,正為無法掌控轄區主場的廚房而懊惱神傷,整個生活變得狂亂、崩毀,亂糟糟。

儘管心理、生理狀況都瀕臨崩潰,母親猶然撐持著完成了「專制君王」的最後一役。文章刊載後的兩個月,我們驅車載送母親回中部老家。清晨即起,她購買了黑毛豬腳,在外籍看護的協助下,顫巍巍地在廚房裡燉了兩鍋最拿手的豬腳湯,一鍋留下,以饗家人;一鍋讓外子開車送去給長期照護她的家庭醫生。母親說:「食人一斤,至少也要還人四兩!醫生對我極好,阮受伊的照顧,一點的報答是應該的。」如今回想起來,就像一則預示的神諭,一向周到的母親,似乎已經了然今生的緣會至此算是終了!直到臨終,她都還鄭重地用食物向家人示愛,用身教告訴我們「施與受」的做人道理。

畢生以廚房為根據地,以美食兜攏家人的母親,用親手烹煮獨門的豬腳湯向她一向最繾綣的廚房道別,向照護她的醫生表達最誠摯的謝意,裡外一併照應。從那之後,她徹底從廚房撤守。銜命送禮的外子在回首往事時曾透露:「媽媽不只讓我送去一鍋豬腳湯,還另外用小袋附贈一大包麵線和幾支青蒜;並交代我:要記得跟先生娘講,在加熱盛起豬腳湯前一刻撒下青蒜才會青翠,看起來較好食。多謝伊並且祝福伊夫妻健康快樂。」她總是周到,不論平時或是病中。

民國60年左右,台灣經濟開始起飛,民間時興慶生,母親也開始跟風,目的無非召喚家人聚首。未必有蛋糕,但確定有蹄花麵線。母親暮年用吉祥的慶生蹄花麵線捎給延續她生命的醫生由衷的祝福,可惜終究還是沒能在這場生與死的拔河中贏得勝利。

母親仙逝後,家人每有聚會,這道母親最後的廚藝遂成為永恆,一再徘徊於生跟死之間,所有的生老病死,都和它脫不了關係。晚輩的婚慶、湯餅宴和兄姊的病中、散宴,大家都要求吃它一碗。無非希望藉由家族共同記憶的味道――蹄花麵線,搭起家族血緣的親密記憶或勾起長輩被疾病壓抑的味蕾。

前些天的午後,隨兒女搬遷來北部的二哥,坐著輪椅,由外籍看護推至大樓中庭解悶,忽然情緒激動地淚流滿面、仰天咆哮,鬧著要回去中部老家。但疫情嚴重,防疫中心極力宣導年高者非必要不要遠行,尤其是清明假期,最好居家規避風險。但嫂子、姪兒力勸無效,他聲聲哀嚎且涕淚橫流,聞者沾襟。

姪兒不得已來電求援。我知中風多年的二哥想是因清明上墳的電視畫面引發的思念,讓他情緒潰堤,在電話中我告訴他:「我知道你想家,但疫情嚴峻,還是保命要緊。明日我會過去跟你聊聊,改天再下廚烹煮一鍋豬腳麵線送去給你解饞。」老人孩子性,一場喧鬧居然就被豬腳麵線給鎮住了。看來蹄花麵線的豬蹄和我們一併走過歲月,而Q彈的麵線拉長的記憶,最能釋放憂傷、寬解相思。

人間煙火不過如是,食衣住行育樂。

有意思的是,今年我剛好邁入七十大關。我記得一位文壇前輩在七十歲那年,笑稱一口氣出版三本書是為整壽「自放煙火」,而《大食人間煙火》也正好在我的七十歲重刊,意義別具。除了這本刻畫人間各色煙火的書重刊,我在七十生日前夕的二月還出版近作《穿一隻靴子的老虎》(九歌)散文集;接著五月還要出版兩本教養書《愛的排行榜――孩子表情達意的練習》、《讀出太陽的心――孩子生活美感的練習》(時報文化),堪稱仿效前賢,也自放煙火。

回首走過的十三年,早已學會放手,兒子非但沒有因此不回頭,更常回家吃飯,身旁還多了媳婦和兩位孫女;女兒已走過人生的諸多風雨,找到她的羅馬,意外成為我的編輯同行(我少女時期曾任《幼獅文藝》編輯);我每日依然運動,只是不再為瘦身而走,而是為書中所說「過分正直的頸椎」而跑;退休讓周期性的授課不再,但演講、寫作的忙碌卻似乎更甚;已不再自行開車,高鐵成為行進間慣搭的交通工具;我依然住在台北的中正紀念堂邊兒,只是幾步路之遙的地方,平添了一座小公園,似乎專為吾孫而設;南門市場中繼站遷移到對門,跳過街,無論蔥蒜或魚肉都一應俱全,真是占盡地利的便宜。

年過七十,我抱定只說說實話,一句應酬話都不想再說;身為女性也絕不為傳統的母職神話委曲求全;逝者已矣,來者可追,我不再眷戀純真年代,名牌包再也吸引不了我;已然退休,只要願意,天天都可以是暑假,雖然如此,我還是不停地繼續上路!

我把心靈的窗子悉數打開,將所有銀山拍天浪的壯闊景致都收攬至眼底,設法學會跟世界接軌,我七十歲,我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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