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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曹栩/餓了? - 3之1

2020/01/06 05:30

圖◎吳孟芸

◎曹栩 圖◎吳孟芸

APP是洞天福地,有騎手發帖這麼寫:鼓勵大伙活得純粹還賞咱飯吃,一切價值以三點間的時間差衡量。第一個豆點子是藍色騎手,第二點黃色取餐處,第三個綠點由客戶設定。除了差評與投訴,其他概不管。這裡秩序儼然,鮮少故障,被捅刀子時間照算。

手機擱在腳前保溫箱上,梁健看見老封往群裡發了照片。

歲丰時和,是老封在騎手群裡的暱稱。做為風向雞,他早有預感這冬天難挨。老封送餐刮花跑車,保險拒賠,他索性結清工資,賣裝備,卸載公司的洞天福地,南下湖北十堰的工地掙錢還債,卻從此不必擔心送餐遭毒手。

匆匆一瞥照片,看風向雞自拍,居高臨下,承板底下空空蕩蕩,梁健顧不得到店時間只剩兩分多,連忙煞停。本來想回:當心腳下。無奈手指僵凍,字打得掙扎,牙一咬打完頭兩字就發送。

一靠邊,跳下車,寒氣助他推開比薩店店門。發現鐵哥縮在沙發座裡滑手機搶單,頭上白煙蒸蒸。梁健曉得鐵哥向來手慢,彼此尬笑一下,就算打了照面。「是你!鄉村雞肉、墨西哥?」小羊快步從取餐口替他把披薩拿來,另手也提了三盒要送。

幾單了?梁健問。

比了個牯牛角。小羊一拉門,笑咧的嘴頓時僵竭。冷風拍在回溫許久的臉上,炸疼。各自一頭鑽進去,耳朵又被掐扯到腦後。趕緊將餐點放保溫箱。跨上電瓶車,在梁健的照後鏡裡,小羊也迅速飄開變成點。

新低溫,逼得人整個白天把心神耗在吸鼻子和跺腳(如果適合下車跺腳的話)上。夜裡則裹得嚴嚴實實,煲被子裡寒苦的空洞。梁健上舖的裝修小工每晚睡前攪來翻去,總哆哆嗦嗦好一陣子才安歇。小工安歇後,方能是梁健的安歇。他沒夢到全世界的火鍋沸騰,倒是夢裡的㓈莊,落下的雪吸收了全世界的聲音。

樹梢壓得老低,凝掛的霜冰尖削蒼白。避過蓋臉的破紙,他駛過整條街,飛舞的塑料袋比人影多。

日前有條報導,兩名竊賊夜半用一條結凍的大蘿蔔砸破了電器店玻璃,報導內容鉅細靡遺。這樣的新聞登上㓈莊要聞,市裡外送小哥接連給人宰了的事,卻不見後續報導。原有的報導連結全被撤下。

糨糊發著冬黴,把天空給糊得滿滿當當。平日老站在路邊的交警這會個個不見,街口拓成小廣場。梁健抱著身,縮脖子,顫顫巍巍等紅燈,四下無人守法,守得格外彆扭,好像股間生瘡。

剛避開路面薄冰,臉上掛著一塊凍餅。好一陣子感覺不到自己兩隻手,卻還能把舵,讓藍點穩當接近綠點。梁健想起一個笑話:APP裡任意兩點間最短的距離不是幾何一直線。其實不怎麼算笑話,是系統預留時間就這樣。光是抄捷徑,把電門擰到底,是在跑直線,並非縮短它——有時即使商家出餐大幅度延誤,那些最有覺悟的藍點子卻能在規定時限前抵達綠點,要麼超越了兩點間直線距離,要麼超越了電瓶車設計的極速。

一旦有違常理的數據累積到量,系統就會再精進。也要求整體精進。一分鐘,這是梁健給自己的底線。如果規定的到餐時間再縮減超過一分鐘,哪怕再一秒,他就去十堰,或天底下任何缺工的坑口。

駛過一排拉下的店門面、荒廢的工程樓、他姥爺家的舊址,過人民醫院。剛駛入小區,客戶占先生來電。師傅能順帶捎兩包黃鶴樓嗎,十五塊的,拜託了。瞄一眼所剩時間,梁健耐著性子問,不用別的?答不用不用。他說,那我就不上樓,請您盡快下樓謝謝。

掉頭騎百來公尺。梁健知道這單安全性高。首先是白天,再來客戶這性子不大像凶犯。臨著櫃台,拈起輕輕兩盒菸,他心一緊,最好就別這麼活倒楣。

好在銀貨兩訖,不但準時,占先生還捎來一包垃圾。說抱歉剛剛才想到。瞧客戶在風裡待了一下,好似被扒掉一層皮,齜牙裂嘴的,確實是善類。他歎口氣,勸比薩掉溫快,快快上樓吃,對方應了一聲掉頭離去。

騎去垃圾房的路上,他僵著手指再點了兩單。一反氣溫,軟件裡鬧得跟嘉年華似的,只要肯拚,騎手一天起碼可以接四十多單,每單平均五塊,低溫加給零點八,堅忍二十八天,比起看守大冰塊的月薪資兩千五,算高待遇。也抵得過好幾個冰塊銷售員。有位銷售員,姓孫,想賣百分之一不到的大冰塊給他,梁健早言明沒法買,她還是每週打兩、三次電話來。她嗓聲好聽,人挺和善,梁健跟她聊得愈來愈熱乎。曉得她畢業未滿一年,底薪兩千,每賣掉一點冰塊,提成千分之二——實際上跟零分別不大,因為根本賣不掉。

比鄰的冰塊群投下巨大的影子。他看見保安手插外衣口袋,呼出白煙,循著陰影間稍稍見光的狹縫步行。

晃眼一個影子衝出APP。指頭略為遲頓,他沒抓緊剎車桿,對方車尾從他車頭前竄過才牛氣沖天猛摁喇叭。對方逆行,沒減速,橫切硬塞到人民醫院門口,抱起保溫箱往裡衝,上甘嶺保衛戰的架式。想到差半秒鐘就撞做一團,兩人一起七七八八就近送醫院,梁健罵了半里長的髒話,最後只覺得心有餘悸。

回比薩店,十一點一刻差一分。美林和李邦夫妻檔在等出餐兼搶單。鐵哥出發在即,梁健瞧他的單,順路且不必上樓,預計安全。叮嚀,當心打滑提防來車,剛才險些給撞了。「沒事吧?」招得幾雙眼睛上下打量。梁健搖頭。美林說快坐下喝杯熱水,吹吹暖氣。

騎手騎手,能騎靠手,梁健目送鐵哥出去,脫下手套,倒了滿杯熱開水,摸著馬克杯,燙一燙活絡活絡。坐下來,他沒問美林和李邦丹倩跑了幾單,他們的成績再差,也都比他好。他看他們挑單。

美林搶兩條線的單:錦繡路到紅石坊,國勝華城到新天合。兩條線不超過四公里,平時治安較佳;李邦和丹倩保持彈性,他們兩口子白天兩輛車分進,晚上共乘一輛車合擊,為了彌補效率,李邦騎電瓶車,由丹倩專心滑手機搶單。即使雙劍合璧,也只跑到晚上九點,聽從老封的建議,不賺夜宵單。

以前城裡騎手為了統合拍店活動,拉了個大群,事過境遷,那長久沉寂的群組又因這時節種種不利條件活躍起來,集體研究凶徒動機,討論出許多接單策略,甚至把餐點的種類單價份量份數都列入考慮。當有人認為大群裡成員複雜,呼籲勿公開個人接單策略時,老封已經把一系列資訊截圖畫線,替朋友歸納了幾條思路。

當然論理凶徒不會利用下單行凶,否則循紀錄早被抓。不過老封的見解是,沒新聞正是新聞——那謹慎挑單依然重要。

「把持原則,自求多福。」美林放棄一單:四盒不同口味比薩送到某公司。這單理想,近單,上二樓,梁健就送過,只差不在美林規畫的路線內。下一秒便被搶走。梁健和李邦沒搶到大呼可惜。丹倩盯著手機,面不改色,用鼻咽發了幾聲張揚的怪笑。

「倩倩,要活著回來哪!」各自上車前,李邦喊。丹倩啐一口,灑出淡藍的冰沫子。

午高峰來來回回,梁健滿大街吃拉麵。吞掉一根黃色麵條,換根綠的,連吃兩根黃的,再吃四根長又綠的。空氣中有個APP騎手們吃飽撐了躺在那兒不擁擠。

梁健老覺得車舵旁有條狗很鬧。一動不動趴著曬太陽。問題是打哪來的太陽。多次經過牠,終於意識到牠好好趴在路邊,佯裝曬太陽,其實已過完牠的一生。他想起幾年前㓈莊還在大興土木時所遇到的一隻貓——白得頗醒目,若他養貓就想養這樣白的——可惜牠不太叫了,牠有點癟。那天不曉得何故,他送餐不時就得經過那條路,讓梁健繃緊神經。每回避過牠,就看見貓更癟些,毛色更汙穢,入夜暗下分不清路上哪有貓,到處是這麼一灘東西,有沒有輾過牠也未可知。

餐館出餐多慢,梁健就得有多快,保溫箱裡剛放入的漿飯,隨時可以碗傾湯灑,故不宜急催電門,不可猛然煞停。他遙遙望著燈號,預加速,預減速,進小區前,一連通過幾個路口都是闖黃燈。

之前送了幾趟餐,他爬了超過二十樓,這回總算搭到一趟電梯。小心提著保溫提袋(提袋是他自購的,只盼餐點送到客戶手上多幾分溫熱),眼瞧離逾時還剩些時間,才稍微定了神。陳女士您的餐點送達了。他站在門口,確認房號,按客戶留言吩咐的,給她發個訊息。然後感覺自己生命的一分鐘冰涼溜掉。漿飯的溫度也在流失。他決定以行板速度敲幾下。敲完,又度過了純粹的、富有傳導性的一分鐘,才聽見一聲答應。見門縫滲出光,像乍然浮現的畫框。框裡是略凌亂的生活景,一個穿著厚外套的女孩子,一手抱著虎皮貓,伸出另手從他手裡拎過漿飯的袋子,手滿了,便用腳把門關上。

廊道裡的,重新歸廊道。老封說過,APP裡賣的不是方便麼,還真以為送的是餐?老封強調這是平心論。梁健想了想也是:別無瓜葛完成一單,應該要滿足了。唯一還可以自我要求的是:剛剛在門前該多退開一步。一步之遙,是安全應變的空間,老是忘。等電梯時,他在廊角稍微試演了下,對著電梯門敲敲,退開一步,確認,再不疾不徐遞上餐點。有個居民走到廊角,見到他送餐給電梯,表情愕然,彷彿這廝不是廊道裡該出現的貨。(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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